第一百七十一天,下午一点十分。
一层大厅。
付红英站在墙前面,等他把那张纸看完。
纸上两行字。
还有一个条件。
把你们楼那二十一个人的名单给我。
大厅里那会儿有三十几个人。他们都看见付红英进来了。三号楼的人到一号楼来,一个月也未必有一回。
陈九斤把那张纸折起来。
“付姐。”
“嗯。”
“梅姐要这二十一个人的名字,干什么用。”
“梅姐没说。”
“那我猜一下,您听听对不对。”
“你猜。”
“昨天那张纸上第三条写着:三个月内三号楼不从一号楼调人、借人、点名要人。”
“这一条我加的,梅姐签了。”
“梅姐是守约的人。三个月里她不会动我们一个人。”
“所以她今天要名单,不是为了这三个月。”
付红英没有说话。
“是为了三个月以后。”陈九斤说。
“三个月一满,那一条就到期了。”
“到期那天她手上有一份现成的名单,二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都是这栋楼最能干的。”
“到那时候她提人,不用挑,照单子点。”
付红英的手在那沓单子上换了一下位置。
“梅姐说她没说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陈九斤说。
“我也不问她。”
“我只答她一句。”
“你说。”
陈九斤把那张折好的纸放在墙边那张小桌上。
“名单我不给。”
大厅里那三十几个人有一半转过头来。
“为什么。”付红英说。
“我说两句话,麻烦您带回去。”
“第一句:这栋楼跟外头的往来,都要贴在这面墙上。”
他往身后那面墙抬了一下下巴。
那面墙上现在贴着八样东西。物资表,公示表,铁盒那张写着「无」的纸,四百零八行名册,账目,梅姐那张四条,投票记数纸,还有昨天那行进米的记录。
“这是我立的规矩,写在这儿一个多月了。”
“我要是把那二十一个名字给出去,我得贴。”
“不贴就是我瞒着四百个人跟外头做买卖。”
“我瞒一回,这面墙上剩下那八样,四百个人往后一样也不信了。”
“那我就得贴。”
“贴出去以后,全楼都看见:陈九斤把二十一个人的名字给了三号楼。”
“那二十一个人第二天就不是骨干了。”
“他们会想:他今天能把我的名字给出去,我明天算什么。”
“想到这一层的人,还会站到黑板前面替我教别人吗。”
“不会。”
“他们会往后缩。”
“缩到人堆里去。”
付红英站在那儿。
“所以,”陈九斤说,“这是第二句话。”
“名单给了三号楼,我这栋楼就没有人了。”
“没有人,我拿什么还梅姐那三成。”
大厅里安静了。
付红英低下头,把手里那沓单子理了一下。
理完她抬起头。
“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
“我得原话带回去。”
“您带。”
付红英把那张纸拿起来。
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儿。
站了大概十秒。
那十秒里她没有看陈九斤,她看的是墙。
她把墙上那八样从左看到右,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到最右边那张投票记数纸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行三百五十四,不行四十二,空白五,未投六。
她看完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陈九斤。”
“嗯。”
“梅姐让我问一句:你不给名单,那你给什么。”
陈九斤站在墙前面。
“我给三条。”
“哪三条。”
“第一条:不问是非,问细。”
“第二条:不听内容听结构,只记数不判真假。”
“第三条:分开问,问三遍。”
付红英愣住了。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楼上个礼拜教那二十一个人的东西。”陈九斤说。
“三条,能教。”
“梅姐要是想要,我明天上午去三号楼,找一间屋,教一上午。”
“三号楼谁来听都行。”
“听的人自己回去教自己那一层。”
“这一样我不收钱,也不算在那三成里头。”
“为什么给这个。”
“因为名单是二十一个人的名字。”陈九斤说。
“名字给出去,那二十一个人就废了。”
“三条给出去,三号楼能自己长出二十一个来。”
“梅姐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她要的不是我们楼那二十一个的名字。”
“她要的是二十一个会干活的人。”
“那两样长得像,其实不是一回事。”
付红英站在门口。
“我带回去。”她说。
下午三点二十,四层。
扈广仁上来找他。
“九斤,你把那三条给三号楼?”
“给。”
“那三条是你熬了半个月想出来的。”
“不是。”陈九斤说。
“那三条是我干催收那三年熬出来的。”
“熬出来以后我自己藏了三年没告诉过人。”
“藏着的那三年,它一分钱也不值。”
“上个礼拜我在大厅里说了一遍,二十一个人学会了。”
“今天早上程立本站在黑板前头,我看他给别人讲第二条,讲得比我清楚。”
“讲得比你清楚?”
“他加了一样我没说的。”陈九斤说。
“他说:那四样出现的时候,别急着记,先把手放桌子底下。”
“为什么。”
“因为人一记东西,眼睛就往下走。眼睛一往下走,对面那个人就知道你在记。”
“这一样我没想过。”
“他自己想的。”
陈九斤把窗台上那本账合上。
“扈哥,一样东西给出去以后,它自己会长。”
“藏着的东西不长。”
第二天,第一百七十二天,上午十点。
付红英又来了。
她还是一个人来的。
她走到大厅那面墙前面站住。
“陈九斤。”
“付姐。”
“梅姐让我再问一遍。”
“问什么。”
“还是那一句。”付红英说。
“把你们楼那二十一个人的名单给我。”
大厅里那会儿人比昨天多。有人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付红英,停在半截楼梯上没有再走。
陈九斤站在墙前面。
“付姐。”
“嗯。”
“昨天我说的那两句,您带回去了没有。”
“带了。”
“一个字没改?”
“一个字没改。”
“梅姐听完了?”
“听完了。”
“她说什么。”
付红英把手里那沓单子换了一只手。
“她说,再问一遍。”
大厅里那些人看着他们两个。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把昨天那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人昨天听完了、一个字没改地听完了,今天还让人来问同一句。
那不是没听懂。
那是在看他今天答的跟昨天答的一样不一样。
“付姐。”他说。
“您带纸笔了吗。”
付红英从那沓单子底下抽出一支笔。
“记。”
陈九斤开口。
“第一句:这栋楼跟外头的往来,都要贴在这面墙上。名单给出去我得贴。贴出去那二十一个人第二天就不是骨干了。”
“第二句:名单给了三号楼,我这栋楼就没有人了。没有人,我拿什么还梅姐那三成。”
他停住。
“一个字没改。”
“昨天是这两句,今天还是这两句。”
“明天您再来,还是这两句。”
“付姐,您回去跟梅姐说:她要是想看我什么时候改口,她得等到我改口的那一天。”
“那一天可能有。”
“可我不知道是哪一天。”
“今天不是。”
付红英把笔停在纸上。
她把这两句抄完了。
抄完她抬起头。
“陈九斤。”
“嗯。”
“我在梅姐手底下三年。”
“三年里,她让我把同一句话问第二遍的,一共四回。”
“前三回怎么样。”
“前三回,第二遍的时候人都改口了。”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单子里。
“你是第四回。”
她走了。
第三天,第一百七十三天。
付红英没有来。
上午没有来,下午也没有来。
那天下午四点,三号楼那边送来一张条子,是园区内务那边转的,走的是正常的路子。
条子上一行字。
第二批八百公斤,下月一日送。
底下是梅姐的签字。
没有提名单。
再往下一行是付红英的字,比梅姐的小。
明天上午九点,三号楼二层空屋。梅姐说,屋子借你,人自己叫。
陈九斤把那张条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把它贴在了墙上。
第九样。
第一百七十四天,上午九点,他去了三号楼二层。
那间空屋里坐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里没有梅姐,也没有付红英。
他讲了一上午。
讲完他没有留下吃饭,直接回了一号楼。
回来的路上他从一号楼后头那条水泥路过。
发电机房那扇铁门关着。
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上午十一点四十,一号楼门口。
他走到门口那块空地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人。
不是一号楼的人。
七八个,都是二十几岁的男人,穿一样的灰色短袖。
他们两边站开,把门口那一块占住了。
中间那个人背对着门,正在往墙上看。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蓝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万有金。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墙上揭下来的。
他手里那张,是投票记数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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