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凝眉，意味不明的一笑，道：“祖母如此虔诚礼佛，菩萨保佑，一定会长命百岁。”

    沈老太太却是听见他的声音都觉得齿寒，“放心，我长命百岁一日，便就会咒你求仁不得仁一日。”

    沈寂笑容淡去。

    他直起身，也就不再耗费心思同老太太打太极，开门见山：“孙儿今日来，不是来求别的。”

    “只是来探望一番祖母，再同祖母说一句，年事已高，还是安心礼佛就好，莫要操心旁的俗事，恐会烦心。”

    老太太指尖一顿，终于扯出一抹笑，却是极为鄙夷。

    “你说的什么，老身听不懂。”

    沈寂面无表情，语气也低沉下去：“这么多年，孙儿从未求过祖母什么。这一回，只当祖母让让孙儿一次。”

    佛堂里静下来，只有檀香缓缓浮动。

    老太太沉默良久，自然听得懂沈寂话里的意思。

    “出去！”

    沈寂看出来了，不论自己有没有猜对，她都恨透了自己。

    不过无碍，他本身，也不需要这些凉薄虚伪的亲情。

    但一直想到绣绣或许与如此憎恶自己的亲人联手，沈寂心中还是浮上一层阴湿的藤蔓，让他几乎想要杀人。

    “既然如此，那孙儿不叨扰祖母清修了。”

    他再一揖，转身退出了佛堂。

    ·

    绣绣并不是个喜欢惰怠的人，但只要沈寂和她睡在一起，她第二日定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有力气醒来。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抱住自己。

    是男人熟悉的檀香气息，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现在栀子花香不能代表顾寒生，因为顾寒生身上，其实从来没有栀子花香。

    栀子花，代表沈寂。

    绣绣去推搡他的手，含含糊糊地嗔他：“讨厌你，总是弄得我很累很累。”

    什么大婚前让她养身子，都是诓人的，他这信用，若非是沈阁老，怕是连去民间借高利贷都借不来。

    沈寂在她头顶忽然的发出笑声，胸腔的震颤预示着他今日心情不错。

    但绣绣还是被他笑得后背一凉，莫名觉出几分冷意，困意散了大半，睁开眼仰头看他：“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去了祖母那里。”

    绣绣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一变，虽然只有一瞬，她飞快地把脸埋回他枕头。

    可沈寂已经瞧见了，他搭在她腰上的手缓缓的收紧，语气依旧带笑：“听说你这几日总往佛堂跑，我便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有趣的吸引你。”

    绣绣心里头如擂鼓猛敲，强忍着才没有发抖，抬起头来更是一脸坦荡：“老祖宗说我识字少，佛堂清静，让我没事去抄两卷经书静静心。”

    她顿了顿，看沈寂浓墨的眸子始终盯着自己，心里好似有虫蚁啮咬。

    “你不信我？我抄完的经可都在呢，你不信自己去看。”

    沈寂却只是冷静看着她，点点头，像是信了。

    绣绣刚想松口气，他又慢悠悠地开口了。

    “我还以为，是你在同我祖母商议，想着怎么算计我。”

    他抬手把她鬓边蹭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婉转温柔，“祖母心思太深，你万万不可全信她。她若是拿什么言语哄你，听过也就算了，切莫当真。不然——”

    指尖轻轻捻了捻她的耳垂，警示道：“不然到头来，反倒把你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

    绣绣僵了一息，随即恼了，拿手推他胸口：“你这人怎么这样？成日胡言乱语，连你祖母都要揣测，以我的脑子，若能算计得过你，怕是也不会落到今日的田地。”

    沈寂一把握住她的手，眸色顿时变得极黑。

    他说：“算计我没什么，反正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想算计我。可是别想着离开我，绣绣。”

    沈寂俯身，气息擦过她耳畔，声音低哑阴恻：“你大约还不曾见过，我真正疯起来是什么模样。”

    他手落在绣绣腰上，一路往下，将腿上软肉轻拧一把，说：“我怕我，会打断你的腿。这么漂亮的腿，若是残了，此后承欢时便再也无法发抖、或是箍紧我的腰了。”

    绣绣就那样望着他，逐渐惊恐。

    他面上漫着一层她从未见识过的寒意，绣绣顿时清醒的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人，不论如何，骨子里都是暴戾残忍的，也是真的敢杀了她。

    一瞬间，这些时日以来，他们日夜相处、好不容易在绣绣心中生出的信任与好感，全都凉透下去。

    绣绣再一次看见了悬在头顶的那把剑，好似随时都能掉下来，让她穿心而亡。

    她浑身都掉入了寒潭，连看都不愿再看沈寂，一声不响转过身去，再不接他半句话。

    沈寂盯着她缄默的侧影，已经开始为方才的话后悔。

    懊恼又让她受了惊吓。

    但他只是不想让她有逃的心思。好不容易抢回来的人，明明就要修成正果，死也要和他同衾同棺，怎么敢逃？

    怎么就一点都暖不透她的心？

    小没良心的。

    当夜绣绣便察觉，玉清榭伺候的下人尽数换过了。

    她们更不爱说话，个个都跟蓝鸳一样阴冷沉默，时时刻刻跟着自己，盯着自己……

    绣绣便明白，这是沈寂安排的。

    她好不容易多出的笑，也都没了，连阿圆都不能再叫她开心，甚至又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几日不见，越近大婚，绣绣气色愈发败下去，人又清减了一大圈。

    沈寂有时收不住力道，落在她身上便留下青紫的痕，疼得她浑身发颤，面色惨白。

    偏偏每次绣绣都不开口，只忍着，等沈寂发现时已经有了伤痕。

    几次下来，沈寂便不舍得也不敢再碰她了。

    初五这日，沈寂难得在床榻上放过她，只将绣绣圈在怀里，低声同她说话。

    “还在记着那日我说的话？”他眉峰微蹙，语气听着竟像是有些无奈，“怕成这样做什么，我哪里真舍得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