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洪太尉自龙虎山回京,瞒了开殿放星一桩大事,只奏张天师不久下山禳灾。仁宗皇帝只道灾患可平,龙颜欢喜,降旨等候天师。谁知天师虽来京师开建罗天大醮,设坛拜表,超度疫鬼,瘟疫略略消减,病根却不曾除尽。盖因三十六天罡煞星散入凡间,人间冤气戾气,早已暗与星气相投。仁宗在位之时,朝政尚算清明,奸人不敢十分放肆,天下还保得几分平静。待到仁宗崩逝,后来几位天子临朝,渐渐耽于逸乐,亲近佞臣,疏远忠良。朝堂之内,贪风日盛;州县之间,苛敛横生。水旱灾荒接连而起,官吏不恤百姓,反借着赈济名目,层层克扣钱粮。那天下就如一块久蛀的巨木,外皮看着完好,内里虫穴千疮,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朽败崩摧。
话分两头,先说这天魁星杨应龙降生去处。其家住在西南播州地界,离那府城百余里,地名叫做杨家寨。这播州山高林密,溪谷纵横,山岭连绵不绝,村寨散落在万山丛中。当地土人依山耕种,打猎采薪,世代在此居住。杨家本是寨里大族,祖上几代,都是乡里有威望的汉子,会些枪棒武艺,平日护佑一村老小,遇着山匪劫掠,便领头抵敌,远近村寨,无不敬服。
杨应龙的父亲唤作杨烈,为人耿直本分,不贪非分之财,也不怕强横之人。家里有山田数顷,养着牛羊,闲时教习庄户子弟枪刀棍棒。娶妻田氏,乃是邻近田家寨的女儿,性子贤淑,持家勤俭。夫妻两口中年得子,生下应龙。孩子落地之时,夜半之间,屋上隐隐有一道赤红光气一闪而过,邻里有见者,只道是野火,谁也不曾往星宿上面思量。
这杨应龙自小就和别的孩童不同。长到三四岁,生得虎头燕颔,骨骼粗壮,气力远胜同龄小儿。别的孩子还在追逐玩耍,他独爱舞棍弄石,看见猎户舞刀,便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看上大半日。长到七八岁,跟着父亲学习拳脚枪棒,一点就透,一练便熟。读书虽不甚爱细抠文字,可听人讲古,说到忠臣义士、好汉豪杰,便听得热血沸腾,拍掌叫好。若听见说贪官害民、豪强欺人,当即怒形于色,咬牙切齿。杨烈见儿子性子刚烈,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他有胆气,有骨力,将来可撑持门户;忧的是他嫉恶太甚,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生在这浑浊世道,只怕早晚闯出祸来。时常劝他:“孩儿,武艺学得再好,也要藏几分锐气。世间不平之事甚多,你一人如何管得尽?凡事三思,不可凭着一腔火气,莽撞行事。”应龙听了,当时应承,事到临头,依旧按捺不住。
光阴迅速,不觉杨应龙长到一十六岁。身长七尺有余,肩宽腰圆,面如重枣,目若朗星,骑得烈马,使得一口六十斤重的泼风大刀。上山打猎,猛兽见了他都要避走;寨里有争斗,只要他一出面,多半便能平息。四乡八里,谁都知道杨家寨出了一条好汉。可树大招风,名高招忌,祸患也就悄悄逼上门来。
彼时播州新来一个知州,姓赵名奎。这人原是靠着朝中权贵举荐得官,本事半点没有,一心只想着刮钱肥己。到任之后,百般巧立名目,向各个村寨摊派钱粮。什么山税、竹税、柴税、鸟兽税,名目层出不穷。稍有迟疑不交,便派差役下乡,锁拿人丁,抄掠财物。手下又养着一班爪牙,为首两个都头,一个叫做孙彪,一个叫做周虎,都是凶恶之徒,倚仗官府势力,狐假虎威,下乡如狼似虎。乡中富户,送够金银,便可无事;穷苦百姓拿不出钱财,轻则打骂,重则投入大牢。远近村寨,人人叫苦,只是畏惧官威,敢怒而不敢言。
这年秋日,赵奎又行文下来,要播州境内各寨,缴纳一笔所谓“山场贡银”。每寨按人丁摊派,杨家寨人丁不少,摊派下来,数目甚是沉重。杨烈召集寨中父老,商议此事。众人愁眉苦脸,说道:“连年收成薄薄,先前几项税目已经压得喘不过气,哪里再凑得出这一大笔银子?若是硬要搜刮,寨里不少人家就要卖儿卖女了。”
杨烈道:“咱们不是抗税不交,只是灾年艰难,求知州宽限几日,或是减免几分。我亲自带着文书,带些土产,进城面见知州,据实禀告民情。若是好好说话,或者还有几分指望。”
众父老听了,也别无良策,只得应允。第二日一早,杨烈收拾文状,带了两个庄客,挑着山里出产的药材兽皮,动身往播州府城而去。杨应龙放心不下,要跟着同去。杨烈拦住说道:“你留在寨中,看好家眷,照管村寨。我此去是说理,不是厮打,人去得多,反惹官府疑心。”应龙只得留下,心中却七上八下,昼夜不安。
杨烈进了府城,投了状纸,等候知州升堂。一连等了两日,方才轮到传唤。上得公堂,只见赵奎高坐堂上,面色冰冷。杨烈跪拜在地,将村寨连年薄收、百姓困苦的情由细细禀明,求大人体恤乡民,酌情减免贡银。
赵奎听完,把惊堂木一拍,喝道:“朝廷定下税银,岂是你一个村寨说减便能减的!我看你这老儿,故意煽惑乡民,抗拒不纳!分明是你杨家在乡里势力大,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杨烈叩首分辨:“小人不敢抗官,只是实情困苦,求大人明察。”
赵奎哪里肯听,早受了旁人挑唆。原来附近有个土豪,姓王名三,与杨家寨素有地界之争,早就记恨杨家。听说官府要收贡银,暗中送了重金贿赂赵奎与孙彪,叫知州借机打压杨家。当下赵奎不由分说,喝令左右:“把这厮拖下去,先打三十板子!”
两边皂隶一拥上前,按翻杨烈,板子雨点一般打下。杨烈本是乡间汉子,不曾受过官刑,三十板子打完,皮开肉绽,鲜血浸透衣衫,疼得几乎昏死过去。赵奎又当堂定案,说杨烈“纠众抗粮,藐视官府”,把他打入监牢,限杨家寨十日之内,把贡银全数缴齐。银子不到,便将杨烈问成重罪,发配远恶州军。
两个庄客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奔回杨家寨报信。
消息传回寨里,全寨人如晴天起了霹雳,顿时乱作一团。杨应龙听得父亲被打收监,只觉脑门轰的一声,热血直冲头顶,双目赤红,一把掣出壁上大刀,就要单人匹马杀奔府城,去劫牢救人。庄客、乡邻死命拦住。
“小官人不可造次!城里官军众多,城门有兵把守,你一人前去,不但救不出太公,连自己性命也要送掉!”
“官府正怕你闹事,你一去,正好落了他的圈套!”
众人扯住刀杆,苦苦劝谏。杨应龙怒气填胸,胸口不住起伏,钢牙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含泪,厉声说道:“我父亲安分守己,只为替乡亲求一条活路,平白无故受刑下狱!这等昏官,不讲天理,难道我们就伸着脖子,任他宰割不成?”
寨中老泪纵横,纷纷说道:“不是我们怕事,只是鸡蛋碰不过石头啊。官府手里有兵有刀,咱们山野村寨,哪里敌得过府城大兵?如今之计,只能先凑银子,把人赎出来再说。”
事到燃眉,无可奈何。杨家先把自家积攒的牛羊、粮食、山货尽数变卖,又挨家向寨中人家筹措。家家户户本就艰难,可感念杨烈平日护持村寨的恩德,你出几两,我出几吊,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把贡银凑齐。杨应龙带着银子,连夜赶进府城,先找牢头打点,进监探望父亲。
只见杨烈卧在牢中草堆之上,臀背伤口溃烂,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看见儿子到来,眼中落下泪来,拉住应龙的手,低声说道:“孩儿,为父今日吃这一场苦,不是恨板子疼,是恨这世道不公。你切莫冲动报仇,如今先把银子交上去,保我出去。只是这赵知州得了王家贿赂,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杨家树大招风,往后只怕还有大祸临头。你须保全自己,保全寨里老小,不可凭着血气,惹下灭门的祸事。”
杨应龙看见父亲这般模样,心如刀割,强忍着眼泪点头。次日将贡银缴到府衙。赵奎收了银子,却并不立刻放人。原来王三又送了金银,撺掇赵奎斩草除根。赵奎寻思:杨家在乡间威望太高,今日放过,将来必是后患。不如寻个由头,把杨家一网打尽,田产家私,尽数没收,还能再发一笔大财。
过了两日,府衙忽然发出告示,说有人告发杨烈“私藏兵器,图谋不轨”。派都头孙彪、周虎,带领一百多名官差兵丁,直奔杨家寨,要来抄家拿人,捉拿杨氏满门。
这消息,亏得城里一个受过杨家恩惠的狱卒,连夜冒险送出信来。杨应龙得了消息,大惊失色。此刻父亲刚刚放出,伤口未愈,家中老母,一众亲眷,都在寨中。官军一到,便是灭门之祸。
应龙急忙回到寨中,召集亲族庄户,把官府要来抄拿的事说了。满寨人吓得惊慌失措。有人说道:“事已至此,不如集合寨里青壮,和官军拼上一场!”
杨应龙摇头道:“不可硬拼。咱们村寨没有城垣,兵器不齐。官军是府城调来的正规兵丁,甲仗齐全。一旦开战,寨中老弱妇孺,定遭屠戮。我是祸头,官府要害的主要是我杨家一门。寨里乡亲多年相待,我不能连累全村。”
当即决断:叫寨中众人,各自分散躲避;自家的亲眷,也分头投奔远方亲戚。他扶着重伤未愈的父亲,带着母亲,收拾少许金银干粮,趁着夜色,往深山小路逃走。
三更时分,月色朦胧,山林寂静。一行人急急赶路,不敢走大路,专挑荆棘丛生的山径穿行。杨应龙手提大刀,前后巡护。走到四更,背后远远传来喊杀之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山。孙彪、周虎带着人马已经杀到杨家寨。只听得寨里哭喊声、兵器撞击声遥遥传来。杨应龙回头望着家乡方向,两眼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只能咬牙前行,不敢回头救援。他心里清楚,一旦折回去,全家立刻送命,还救不得别人。
走了两日,杨烈背上的伤势本就沉重,连日山路奔波,风吹雨淋,伤口感染,高热不退。走到一处荒僻山坳,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杨应龙慌忙把父亲抱在怀中,寻了些清泉喂下。杨烈睁开眼,看着儿子,气息微弱,说道:“应龙……为父怕是撑不住了。你记住,不是教你一辈子隐忍,只是报仇不可心急。世道黑暗,贪官遍地,不是只杀一个赵奎便能了结。将来若是有机会,可联合天下义士,替百姓做主。切莫单独逞凶,白白送了性命。好好护着你母亲,远走高飞……”话尚未说完,头一歪,气绝而亡。
杨应龙抱着父亲尸首,在荒山之中,放声大哭。那哭声悲怆凄厉,震动山谷,林间飞鸟尽皆惊起。田氏夫人看见丈夫身死,哭得几度昏厥。事出仓促,荒山野岭,没有棺木。应龙含泪,寻了一块干燥高地,用刀掘土,砍来树皮木板,草草把父亲埋葬,堆起一个土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立誓将来只要活着,必不负父亲遗言。
葬罢父亲,不敢久留。母子二人,继续向着远方逃难。官府已经行文各处关隘,画影图形,捉拿杨应龙。但凡市镇关口,都贴着他的画像。路上盘查严密,到处是缉捕的官差。应龙不敢走州县大道,只在深山密林之间穿行,白日躲在山洞藏身,夜里趁着星月赶路。身上盘缠越用越少,干粮很快吃完。有时采野菜野果充饥,有时遇着猎户,帮着打猎干活,换几口吃食。一路上风餐露宿,受尽风霜。昔日杨家寨的好汉,如今成了被官府追捕的逃犯,衣衫破烂,满面风尘。他心中那一团烈火,非但不曾磨灭,反倒越烧越旺。他亲眼看见官吏贪赃,土豪横行,良民受害,家破人亡。心中暗暗寻思:这大宋天下,看着太平,内里却是豺狼当道。若没有一班好汉出来,锄强扶弱,千千万万百姓,永无出头之日。按下杨应龙母子逃难,暂且不表。
再说另一头,天罡星宋汇入。
宋汇入祖籍本是江南,家住洪州。他父亲宋廉,原是县里一名秀才,饱读诗书,看透了官场污浊,不肯钻营求官,只在家乡开一间私塾,教乡里孩童读书,为人正直仗义,遇着贫苦人家有冤屈,肯出力帮人写状,分文不取。母亲温氏,贤惠持家。宋汇入从小天资聪敏,记性极好,经史子集,过目能诵。不单读书,还留心时务,爱打听州县民情、边关利弊。别的少年一心只学八股文章,盼着科举做官。宋汇入却常说:“读书不是只为博取功名。若是不通民间疾苦,不识世道利弊,就算做了官,也只会变成贪庸之辈。”
长到十七八岁,宋汇入生得面白眉清,气度沉静,说话不疾不徐,心思极细,能察旁人看不破的机关算计。遇到纷争,旁人吵作一团,他静静听上片刻,便能分出曲直,想出稳妥对策。邻里街坊,遇着难决之事,常来找他父子商议。
本来一家安稳度日,谁料横祸飞来。洪州新来一个知县,姓褚名旺,贪财刻薄,专想着搜刮百姓。当地有一大户,姓廖,家财巨万,和知县勾连,想要强占河边一大片圩田。那圩田乃是附近几十个农户世代耕种的活命根基。廖大户勾结褚知县,凭空捏造文书,硬说圩田是他家祖产,发下官牌,要把农户尽数驱逐。众农户不服,联名写了状词,求宋廉帮忙执笔,到府里告状。
宋廉见百姓可怜,不顾旁人劝阻,据实写下状纸,带着众人上告。哪知褚旺早已提前打通府里关节。状子递上去,非但没有告赢,反倒反咬一口,说宋廉“教唆,诬告乡绅,扰乱地方”。不由分说,差人把宋廉拿到县衙,当堂杖责,打入牢狱。廖大户趁势强占圩田,农户们哭诉无门,四散流离。
宋汇入到处奔走,求乡绅说情,向上司递状。可官官相护,一层压一层,哪里有公道可讲。不上半年,宋廉在狱中受尽折磨,染下重病。宋家把微薄家产尽数变卖,上下打点,好不容易把人保释回家。出狱之时,宋廉已经病入膏肓,医治不及,不多时日,一命呜呼。
父亲亡故,家道破败。廖大户记恨宋家出头,依旧不肯放过,时常唆使地痞上门骚扰,要把母子二人赶出故土。邻里惧怕廖家和官府势力,不敢明里接济,只能暗中悄悄送些米粮。温氏夫人见本地已经无法安身,含泪对儿子说道:“我儿,你爹爹一片好心,反倒落得这般下场。此地不可久留。你年纪轻,见识广,速速离开洪州,往别处逃生。我一个妇人,跟着你赶路,反成拖累。我投奔远房姐妹,暂且安身。你独自远游,闯荡江湖,好生保重,将来寻一条出路。不必急着报仇,先保全性命。”
宋汇入悲痛万分,舍不得母亲,可也看清眼前形势。留在洪州,母子早晚都要遭人毒手。万般无奈,只得拜别母亲。收拾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几件换洗衣衫,几卷自己爱读的史书策论,又带了少量碎银。辞别故土,孤身一人,踏上漂泊的路途。
这宋汇入,手无过硬武艺,不会刀枪棍棒。可他胸藏谋略,善于察言观色,懂得人情世故。一路之上,游历州县,访问乡野,不再死读书本。每到一处,便看当地官府如何行事,百姓日子是苦是乐,豪强怎样欺压小民,差役如何鱼肉乡里。以前只在书卷上看见的弊病,如今一桩桩摆在眼前。他渐渐明白,天下弊病,不是单单杀掉一两个贪官便能根治。上自朝堂权贵,下至州县胥吏,盘根错节,结成一张大网,牢牢罩住万民。想要替百姓寻一条生路,非得聚集一班同心的好汉,有勇有谋,互相扶持,方能成事。
一路向西而行,走了数月。盘缠渐渐用尽。有时在市镇代写书信、帮人算账,换些饭钱;有时给商户出主意,调解纠纷,得些资助;有时投宿荒村,帮农家干活,换一宿安歇。一路上见过善人,也遇过歹人。曾遇剪径的强人,他不靠蛮力,凭着言语周旋,安然脱身;也曾见良民蒙冤,尽力帮忙谋划,救得几户人家。
这一日,秋风吹起,黄叶纷飞。宋汇入走到一处大山脚下,地名叫做黑风岭。这岭山势险恶,山道狭窄,林深树密,向来有强人出没。过往客商,大多结伴而行,不敢单人过岭。宋汇入走到岭下半日,天色慢慢向晚。看看前后,并无行人。他心中谨慎,握紧包袱,加快脚步,想要赶在天黑之前翻过山岭。
刚刚行到半山腰,忽听得林中一声呼哨,跳出七八个喽啰,手里拿着朴刀棍棒,拦住去路。为首一个汉子,生得满脸横肉,喝道:“行路的汉子,识相的,把金银财物尽数留下,饶你一条性命!若是半个不字,一刀两断!”
宋汇入停住脚步,神色不变,并不慌张,开口缓缓说道:“各位好汉,在下乃是逃难书生,身上没有多少金银,只有几件旧衣服,几册书卷。你们劫了我,也得不到多少好处。我倒有几句话,说与头领听。”
那强人头领冷笑:“一个穷酸秀才,能说出什么好话?速速拿银子出来,休要废话!”
宋汇入道:“好汉在此山中落草,无非也是被官府逼迫,求一口饭吃。如今只拦着过路小客商,能得多少财帛?官府若是调大队人马来围剿,这座小山,能守得几日?依我看来,与其在这里劫夺行旅,不如寻一处安稳地方,定下山规,不害穷苦百姓,只对付贪官劣绅、为富不仁之辈。招集四方豪杰,方能长久立足。不知头领以为如何?”
那头领听了这话,愣了一愣。他本是本地农户,被赋税逼得没法,才纠集几个人上山,心里从来没想这么长远。正要开口再问,忽听得岭下传来马蹄声响,一队官兵,约有二三十人,顺着山道上来。原来是附近巡检司接到禀报,前来搜山拿贼。
喽啰们看见官军来了,顿时乱作一团。头领大惊,也顾不得宋汇入,急忙招呼手下,往密林深处逃奔。官军看见山道上站着宋汇入,只当他是贼党,呐喊一声,直冲过来,要拿人。宋汇入心知分辨不清,哪里敢等着受缚,急忙转身,向着侧边一条偏僻小路奔逃。
小路崎岖,荆棘遍地,脚下石块滑溜。背后官军紧追不放,喊声越来越近。宋汇入本是文人,平日里少经奔走,跑了数里,力气渐渐不济。眼看就要被赶上,前边忽然闪出一条大汉,立在山路当中。
那大汉身材魁伟,手提一口大刀,满身尘土,神色疲惫,却双目有神,正是逃难到此的杨应龙。
原来杨应龙陪着母亲,连日赶路,刚刚翻过黑风岭,寻了一处隐蔽山洞,先安顿母亲歇息,自己出来寻些野果清水。忽听得山下人声嘈杂,奔逃之声。立在高处一望,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被官军追赶。
杨应龙本就恨透官府,看见官军追人,哪里看得下去。当即横刀拦在路口,大喝一声:“官军休得欺人!”
追赶在前的两个官兵,见只有一人拦路,并不放在眼里,挺着长枪,直扑上来。杨应龙不慌不忙,大刀横扫,只两招,便把两条长枪拨开,刀锋逼住二人跟前。两个官兵吓得魂飞,往后急退。后面官军陆续赶到,大约十余人,把杨应龙围在当中。
宋汇入趁着这个空档,跑到杨应龙身后,喘着粗气,高声叫道:“壮士小心!这伙人都是巡检司的弓兵!”
杨应龙头也不回,大声应道:“先生只管往山上走!这里我来挡住!”
官军见他单刀匹马,一拥齐上,刀枪齐举。杨应龙脚步沉稳,一口泼风大刀使得如风似电,左劈右砍,前挡后突。山路狭窄,官兵人多施展不开,反倒互相牵绊。战了多时,伤了数人。领头的弓头见这汉子勇猛异常,难以拿下,又怕山中还有别的强人,不敢死战,吆喝一声,带着手下退下山去。
危机已解。杨应龙收住大刀,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汗珠。转过身来看宋汇入。只见这个青年,眉目斯文,衣衫简朴,虽跑得气喘,神色却十分镇定,不见半点慌乱。
宋汇入上前一步,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壮士出手相救!若非足下,我今日定遭官军毒手。敢问高姓大名?”
杨应龙略一迟疑。自己是官府悬赏捉拿的重犯,不敢轻易把真名实姓说出,只说道:“我乃是一个逃难之人,不值挂齿。先生为何被官军追赶?”
宋汇入也不隐瞒,把自己家遭横祸、孤身漂泊、过岭遇贼、撞见官兵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末了叹道:“如今这世道,做官的贪赃枉法,豪强横行。安分百姓,常常平白受祸。做强盗的未必是恶人,做官的未必是好人。天下颠倒,可叹可伤。”
这几句话,正好戳中杨应龙心底最深的心事。他听宋汇入谈吐不俗,见识高远,不是寻常凡夫,也放下几分戒备,把自家播州杨家寨遭遇、父亲被害、官府抄家、母子逃亡的事,拣紧要的说了。只是隐去星宿一节,只说是被贪官陷害。
两个人站在荒山古道之上,夕阳斜照,秋风吹过林叶簌簌作响。一个是勇冠乡里、身负血海深仇的壮士;一个是饱读诗书、看透时弊的谋人。二人诉说身世,谈论天下利弊,越说越是投缘。说起贪官害人,一同愤懑;说起百姓苦难,一同叹息;说起将来寻一条济民之路,各自眼中放光。
宋汇入道:“壮士一身好武艺,有胆有义,只是孤身逃难,势单力薄。我略懂谋划,却没有半分武力。你我若是结伴同行,遇事商量,总好过独自闯荡。”
杨应龙大喜,伸手握住宋汇入的手,说道:“我心中也正是这般想法。我一路逃难,见过不少人,要么胆小怕事,要么只图私利。难得遇见先生这样明事理、有见识的人。从今往后,你我结伴,患难相扶。”
宋汇入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你我何不就此结为异姓兄弟?祸福同担,患难共守,将来若有机缘,招集天下义士,做一番替天行道的事业。不知壮士意下如何?”
杨应龙听得,满心欢喜。当下就在山林之间,寻了一块干净青石,折下枯枝当做香烛,对着天地,双双跪拜。杨应龙年长几岁,做了义兄,宋汇入为义弟。二人对天立誓:“今我杨应龙、宋汇入结为兄弟,同心协力,患难与共。日后但有出头之日,必当剪除贪暴,救护黎民。若怀二心,天地共诛!”
誓罢起身,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多了一份依靠。
天色渐渐暗了。杨应龙想起山洞之中还等着自己的母亲,便邀宋汇入同往山洞歇息。二人寻路攀上高处,来到隐秘山洞之内。田氏夫人见儿子带回一个斯文青年,问明来历,知道是患难结义的兄弟,心中欢喜。取出方才采来的野果,分与宋汇入充饥。
当夜,山洞之中,燃起一堆小小的篝火。火光摇曳,映着三人面容。杨应龙说起各路豪杰,说起山中落草之人,说起各州受苦百姓。宋汇入静静听着,一边思索,缓缓说道:“大哥,如今咱们只有两个人,一位伯母。力量微薄,不可轻举妄动。眼下第一件事,先找一处安稳落脚之地,避开官府追捕。然后慢慢寻访四方好汉,结交义士。三十六路英雄,散在天下各处,咱们不知他们身在何方。可只要咱们行得正道,锄强扶弱,名声传扬出去,各路好汉,自会慕名而来。只是聚义不是凭着一腔血气,要有规矩,要有方略。不收贪财好色之徒,不纳残害百姓之辈。立严明军纪,定公正法度,方能成就大事。”
杨应龙听得连连点头:“贤弟说得极是。我先前只想着凭刀报仇,险些误了大事。往后外面厮杀对敌,由我向前;谋划安排、权衡利弊,就多多仰仗贤弟。”
宋汇入道:“勇不可缺,谋不可少。有勇无谋,便是莽夫;有谋无勇,难以成事。你我二人,正好互补。”
长夜漫漫,弟兄二人围着火堆,谈论前路,规划将来。外面黑风岭上,夜风吹过树梢,阵阵呼啸。远近州县,还有千千万万受冤受难之人,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那散落在四海的其余三十四颗天罡星宿,有的尚在辛苦谋生,有的已经吃了官司,有的被逼得流落江湖,有的隐身在行伍市井之间,各自经历着人间的风霜磨难,只等天时一到,奔赴聚义的大旗。
正是:
离乱乾坤起祸殃,英雄落魄走殊乡。
一腔肝胆逢知己,万里风霜结义肠。
壮士横刀仇未雪,书生定策计初详。
三十六星归何处,静待旌旗聚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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