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手枪的枪口一直顶在松下海斗湿透的胸口上，半寸没挪。

    联络官另一只手抓着艇上的报话机，冲那头报了两遍"黑木少将遗骸，海军主炮"，挂了，手指重新搭回扳机。

    救援艇逆着退潮往上游开。

    探照灯扫过江面，照见船尾拖着的一串碎木板。

    艇上没人敢出声。

    松下海斗裹着湿毛毯缩在帆布椅里，牙床磕的咯咯响，眼珠盯着那截枪管，一句辩解都没挤出来。

    凌晨五点，艇身撞上虹口海军码头的防撞胎，晃了两晃。

    码头铁门哐当一声推开。

    十辆陆军宪兵卡车打着大灯冲上栈桥，车轮碾过积水，围成一圈铁桶阵。

    两百名宪兵跳下车，哗啦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往前一送，刚爬上岸的几十个海军残兵被逼回船舷边，脚后跟悬在水上。

    驻沪派遣军军法官横山少将走上跳板，呢子制服的扣子一颗不落。

    他从联络官手里接过那枚铭牌。

    铭牌烧掉了半边角，上头糊着一层焦黑的人油。

    啪！

    铭牌拍在码头一口弹药木箱上。

    两名陆军法医抬过来一只白铁皮托盘。

    托盘里是那截断腿，半只将官靴还套在小腿上，皮肉烧焦混着柴油的臭味直往鼻孔里钻。

    松下海斗仰起头。

    脖子上的纱布让江水泡烂了，耷拉在肩头，嘴皮子抖了好一阵才出声。

    "横山君，让他把枪放下！复兴岛那条是支那人的诱饵船，开炮是原口大佐下的令，我当时拦过……"

    "拦过？"

    横山右手按上军刀柄，往前逼了半步，一脚踢翻边上的铁皮火盆，炭块滚了一地，滋滋冒烟。

    "黑木少将奉东京参谋本部密令来上海查后勤的账，失踪整整半个月！"

    "陆军把上海翻了个底朝天，连根头发都没见着。今天天没亮，他的腿和铭牌从你们第三舰队主炮轰碎的船里捞出来了！"

    他俯下身，手指头快戳到松下鼻梁上。

    "我再问你。大本营派来的原口大佐人呢？鬼怒号上那一百二十万马克的德国测向仪呢？"

    松下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浸水的破棉絮。

    "鬼怒号触雷沉了。原口君失踪了，八成让支那水鬼掳走了。"

    "好一个死无对证。"

    横山气笑了，指着托盘里那截断腿，唾沫星子喷了松下一脸。

    "查账的黑木少将轰成碎肉，监军的原口大佐不见人影，回头罪名全往死人头上推！松下海斗，你们海军伙同木下、佐藤倒卖军火的烂账，就这么怕黑木少将翻出来？"

    "八嘎！我是帝国海军少将，轮不到你一个陆军军法官审我！"

    松下撑着扶手要站，腿肚子一软，又跌回椅子里。

    海军参谋长拔出配枪，带着几十个陆战队残兵冲上来，挡在他前头。

    "横山少将！这里是海军防区，叫你的人退后！"

    "退后？今天谁敢拦，按谋害大本营特使的同谋论处，就地格杀！"

    军刀唰的出鞘。

    两拨人枪口顶着枪口，码头上只听的见江水拍木桩。

    铁栅栏外的马路上，忽然响起一片乱糟糟的自行车铃。

    天刚蒙蒙亮，几十个蓝布短褂的报童背着鼓囊囊的帆布包，顺着外白渡桥一路狂奔，边跑边把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往天上扬。

    "号外！看号外啦！《申报》《字林西报》十家报馆清晨联合特刊！"

    "日本海军司令松下海斗昨天毒死上百军官，今早炮轰大本营特使黑木少将杀人灭口啦！"

    一阵冷风贴着江面吹过来，几张报纸飘进栅栏，有一张正贴在横山的军靴上。

    横山弯腰捡起来。

    头版占了半个版面。

    左边是昨天中午海军医院的照片，松下海斗满脸黑血，地上佐藤大佐几个人缩成一团，脸紫的发黑。

    右边印着一份影印件，是黑木铁也的亲笔举报信，签名底下按着血手印。海军跟后勤部走私军火、私吞军费的瑞士银行账户，一笔一笔列的清清楚楚。

    最底下用中英日三种文字印着一行粗黑字：

    【陆军特使查账触及海军钱袋，松下海斗调鬼怒号主炮毁尸灭迹，日本海陆两军彻底决裂！】

    松下探头看清那封信，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信……报馆怎么会有这封信？"

    他一把夺过参谋手里的报纸，纸边让手指捏烂了。

    "是陆依萍！黑木早落在她手里了，是那个贱人逼他写的信，再把他捆在炸药船上骗我们开炮！"

    横山没接话，把报纸叠好塞进公文包。

    是真是假，眼下不要紧了。

    租界的洋人领事、各国记者、东京参谋本部的将军，天一亮全能看见这张报纸。陆军死了个少将特使，海军沉了王牌侦测舰，自家医院又毒死一百多个军官。

    这口锅，松下不背也得背。

    "来人！"

    横山手腕一挥。

    "奉参谋本部及驻沪派遣军司令部联合指令，即刻暂停松下海斗一切职务！封锁第三舰队司令部及所有下属舰艇，一兵一卒不准擅自调动，把松下少将押回陆军宪兵队看管！"

    "你们敢！我是海军省任命的舰队司令！"

    松下扑腾起来。

    四个宪兵冲上去，一边两个反剪了他的胳膊，扯掉毛毯，把人往吉普车后座里塞。

    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挡风玻璃上，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同一个钟点，霞飞路华兴制药厂二楼。

    王雪琴端着刚炖好的冰糖燕窝站在露台窗前，听着街上报童一声高过一声，嘴就没合拢过。

    瓷碗往窗台上一搁，纯金小算盘拨了两下。

    "昨儿半夜就叫报馆把那封信排好版候着，炮一响就开机印。五千美金买十家抢发特刊，这钱花的真响！这会儿虹口那群东洋狗自己咬自己，哪还顾的上江面过什么船！"

    黄浦江下游，吴淞口外。

    江湾造船厂地下二层的门还锁着，门外挂着封库检修的铁牌。

    厂里人人都当上家的潜驳已经把德国机器拉去公海避风头了。

    机器到底在哪儿，只有陆依萍自己清楚，全在她空间里搁着。

    昨晚封箱的三百口防潮铅箱，她天亮前趁着没人，放进了一号防弹钢壳货轮底舱的暗格。

    货轮甲板铺了厚厚一层伪装煤块，船尾挂着英国太古洋行的商船旗，后头跟着三条装满精锐的青帮护卫驳船。

    底舱指挥室里，李光明摘下耳机，几步走到依萍跟前。

    "大小姐，太太那边成了。号外一撒，横山当场在码头扣了松下，海陆两军这会儿在虹口司令部门口架着机枪对峙呢。"

    他手指点在桌上那张江防海图上。

    "原先卡江阴到南通水道的六艘鬼子巡防炮艇，半个钟头前全接到返航待命的令。长江口这道线，现在跟筛子差不多。"

    依萍手里攥着把特制螺丝刀，正把鬼怒号上拆下来的博朗特测向仪核心组件往一张防震木桌上固定。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松下倒了，汪文渊留在南京那摊烂泥还没清干净。十二万支盘尼西林、二十万片磺胺，一天没交到老郑手里，就一天不能松劲。"

    上午八点半，船队拐进崇明水道南支。

    江面上白雾一团一团，铅灰色的江水拍着钢壳船舷。

    驾驶室里，跑了三十年船的老孙头两手把着舵轮，眯眼往两百米外的芦苇荡口瞅。

    瞅了两秒，他脸上的褶子全拧到一块，伸手拽下头顶的防雾汽笛绳。

    呜！

    一声短促的汽笛在江面上炸开。

    老孙头抓起通往底舱的黄铜传声管，扯着嗓子喊。

    "大小姐！李总管！前头芦苇荡口不对劲！钻出来三条挂咱们青帮三道水波旗的铁壳船，吃水深的快漫过甲板了，正往咱们船队当中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