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总控室的防爆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撞上限位胶垫，咚一声闷响。

    陆振华跨步进门，黑呢军装上蹭着后坞的机油，手背还带着两道黄油印。

    秦五爷跟在后头，左肩吊着石膏夹板，灰鼠皮大氅只搭了半边肩。

    王雪琴最后一个进来，人刚过门槛，手里那只纯金小算盘已经拨的噼啪响。

    “停机？依萍，我在走廊外头就听见你跟林致远打电话了，好端端的机器坏了？”

    算盘往主控台边一拍，她扒着观察窗往底下车间瞄。

    “六台大炉子一天出三万五千支针剂，停一宿，账上少说飞掉三万美金！林致远那帮学生要是把德国机器弄坏了，你可得叫他们拿命赔！”

    “妈，机器没坏，是今晚不能开。”

    依萍把刀疤李刚送来的大本营急电推到桌子中间。

    马鞭甩上桌角，盖住了半边海图，陆振华粗着嗓子开口。

    “日本军舰半夜就要摸进黄浦江口了，先顾脑袋，别急着算那几个铜板！”

    他手指往吴淞口上一戳，指甲盖都按白了。

    “施密特送的那两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老子刚叫人擦亮，两百九十发实弹也开了箱。小鬼子敢进江，今晚就叫它沉底喂王八！”

    秦五爷拿右手托了托石膏夹板，弯腰看海图上的水文线。

    “振华兄，江心还泊着英美的巡洋舰呢。咱们这头重炮一响，打不打得着鬼怒号两说，江湾后坞藏着重火力的底牌，先叫洋人看光了。”

    红蓝铅笔在依萍指间转了半圈，她顺着吴淞口往复兴岛画出一道弧线。

    “五爷说的对。鬼怒号装的是德国最新的克虏伯水下声呐，还有博朗特无线电测向仪。车间只要一开机，岩层底下就有低频震动传出去，电台一发报，方位也跟着露了。”

    笔尖停在江湾后坞，敲了两下。

    “它用不着摸清车间在哪间屋，只要测出江湾这片水下声纹不对，坐标往外海主力舰队一报就完事。”

    “到时候小鬼子连岸都不用上，舰炮加水上轰炸机，半个钟头就能把这儿推平。”

    陆振华低头瞅着电报纸上那串德文缩写，两道粗黑眉毛拧到一处。

    “照你这么说，这口气就忍了？机器停在这儿等鬼子来查？”

    “机器当然不能留在这儿。”

    依萍抬眼看他。

    “上家我已经联系好了。今晚十点车间准时停机泄压，上家两艘特种潜驳带三十个随船技师，顺着深水暗渠摸进来，拆一整夜，把克虏伯机组装船，天亮前运去公海避风头。”

    算盘珠子不响了。

    “运去公海？潜驳运费得掏多少？哪天还回来？少一颗螺丝钉，我都得找人把账翻个底朝天！”

    “运费走大仲马洋行的公账，设备清单我亲自拿着。”

    依萍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早拟好的设备编码表，递到母亲手边。

    “上家的工程队拆装向来守密，从今晚十点锁门到明早六点潜驳离港，谁也不准踏进地下二层半步。等风头过去，机器原样送回来，妈你拿着单子一五一十的验。”

    王雪琴接过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头又拨了两下珠子。

    “成，有单子就行。十根大黄鱼怕是不够，我再叫账房备一箱现洋，给弟兄们压惊。”

    电报纸被陆振华折起来揣进兜里，蒲扇大的巴掌按上复兴岛那块。

    “家里交给上家拆，那条鬼怒号呢？总不能真叫它大摇大摆在黄浦江逛一圈，回横须贺领赏去！”

    “它靠耳朵和鼻子找食，咱们就喂它一顿饱的。”

    铅笔尖落在复兴岛南边一片浅滩上，依萍画了个圈。

    “这儿有座荒了二十年的北洋船坞，水底下全是早年沉船剩的铁桩和暗礁。五爷，青帮那三十艘铁壳运泥船，今晚调得出来吗？”

    秦五爷拿食指敲着桌沿。

    “船是现成的，阿虎就能带队。你要运泥船干什么？”

    “每条船底舱塞两台旧柴油机，外头绑空铁桶，后半夜散到复兴岛外围八海里，机器开到最大空转。”

    她指尖顺着弯弯绕绕的内河航道划过去。

    “三十多股柴油机的杂音搅在水里，日本人的声呐先就成了一锅粥。”

    说完她转向李光明。

    “光明，缴来的日本电台里挑功率最大的十台，装到后坞那条报废的八百吨铁壳煤船上，接自动发报机，循环拍加密电码。”

    “地下铁柜里那两台次声波变频器也提出来，频率照克虏伯反应釜满负荷的声纹调好，一块儿焊死在煤船底舱。”

    李光明掏出记事本，钢笔沙沙的记。

    “声呐听见反应釜，测向仪又抓到十台大电台一起发报，鬼怒号准以为咱们把基地连机器搬上大船，要偷渡转移。”

    “光有动静不够，还得给松下海斗下一味他不能不救的药。”

    镇纸被依萍挪回海图正中，压平了卷起的纸角。

    “铆钉车间关着的黑木铁也提出来，锁进煤船底舱。船里码两吨黄色高爆炸药，四十桶铝热剂，停到复兴岛北边浅滩的废船坞外头。”

    陆振华眼睛一亮，巴掌拍的地形图啪啪响。

    “好！先拿炸药船崩了小鬼子的乌龟壳，剩下的交给我！那两门德国炮拉去哪儿？”

    “复兴岛北岸，废砖窑后头。”

    北岸上多了两个红叉。

    “爸，你跟尔豪天一黑就把炮拉过去，伪装做好，浅滩入口水底下再绷两道绞盘钢丝网。张猛带人测距，煤船没起火，谁都不准露头开炮。”

    “听你的！”

    马鞭被陆振华一把抄起，人已经往门口走了。

    “老子这就去后坞挑人，今晚非把这条东洋铁王八留在复兴岛不可！”

    秦五爷也站起来，拢了拢肩上的大氅。

    “我去给阿虎传话，十一点前，三十艘运泥船准时下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总控室。

    设备清单被王雪琴折了两折塞进手包，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依萍，跟上家的人交接完了早点上来，水底下湿气重，别冻着！”

    “放心吧妈，我交代两句就走。”

    晚上九点四十，地下二层车间的内线响了。

    林致远领着三十多个震旦学生，把最后一批盘尼西林木箱推进货梯，六座反应釜挨个关阀门，泄掉管线余压，接口拿封蜡封死。

    “陆小姐，六台主设备全停机泄完压了，十二万支盘尼西林、二十万片磺胺也都封箱落地。”

    他摘下口罩，回头看了眼身后那排高高的德国机组，站着没动。

    “这批机器金贵着呢，拆了装船最怕磕碰。上家技师到了，我想留下搭把手，盯着固定架。”

    “不用，上家带了克虏伯原厂的装配工，要拆一整夜。你们连着转了好几天，全回前院宿舍睡觉，明早六点前谁也不准靠近地下入口。”

    “这……好吧。”

    九点五十五，最后一个学生出了通道。

    李光明站在两扇厚重的防爆钢门外头，看着还留在车间里的依萍。

    “大小姐，外围暗哨全撤到地面一楼了。我把门锁上，去后坞三号栈桥盯那条炸药船？”

    “嗯，从外头反锁，挂封库检修的牌子。我跟上家船队交接完拆卸图纸，从暗渠备用梯上去找你。天亮前，谁也不许开这道门。”

    “明白！”

    两扇钢门被他拉拢，外侧的梅花盘锁一圈圈拧紧。

    咔哒，咔哒，三道精钢锁舌咬进门框，通气窗和观察孔的铁板也跟着落下来。

    两千平米的地下车间跟外头断了联系，走廊上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听不见了。

    依萍走到总配电箱跟前，攥住黑色胶木总闸，往下一拉。

    头顶的水银灯一齐灭了。

    墙角只剩几盏暗红的应急灯，照出六座反应釜黑乎乎的大轮廓。

    墙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

    离鬼怒号到吴淞口，还有两个钟头。

    她走下主控台，在一号反应釜旁边站定。

    右手的羊皮手套摘下来，掌心贴上钢壁，釜身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