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官,这张条子上盖的是您的印。"
病房里的记者们没人说话,但钢笔停了。
松下海斗能感觉到十几只镜头同时转过来对准了自己。
"伪造,支那人的栽赃手段。"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稳。
"那佐藤大佐身上的溶血毒斑也是栽赃?"
独眼军曹往前迈了一步,刺刀从台面上拔出来握在手里。
他身后,走廊上的陆战队士兵已经把枪端平了。
"我们中队长的伤口都烂到骨头了,等着这批药救命,结果打进去的是七号毒剂。"
特务科副科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知道这张存根是真的,编号和日期,松下的私印,全对得上。
可他也知道,如果现在不把锅甩出去,特务科上上下下都得陪葬。
他往松下海斗身边靠了半步,嗓子压到最低。
"司令官,这张条子的原件应该在鬼冢身上,鬼冢失联了,咱们可以说是......"
"够了。"
松下海斗盯着地上佐藤大佐发黑的脸。
他不是没想过甩锅。
但病房里十几个记者的镜头不是摆设,走廊外两百多个端着枪的陆战队士兵也不是摆设。
小林已经快要崩溃了。
这种时候但凡让人觉得他在推诿,陆战队的刺刀不会等东京的命令。
"鬼冢少佐在执行任务时判断失误,私自挪用了三号库的管制品。"
松下海斗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黑血,把嗓音提高半格。
"特务科内部清查,本司令部承担全部责任!
"松下将军!"
小林军医长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需要证明自己不知情,需要一个人来背这口锅。
"鬼冢领的毒剂怎么会混进黑市流通的药箱里?是不是特务科的人伪造了三井的封条,把毒药掺进去卖给我的药房."
"闭嘴!"
松下海斗厉声截断他。
但独眼军曹已经听见了。
"黑市?"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慢得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用三井的封条?把毒药当救命药卖给医院?"
他转头看向走廊里那些拄着拐杖和缠着绷带,从一楼病房拖着伤腿挤上来的陆战队伤兵。
几百双眼睛盯着病房里满地抽搐的同僚和地上那张盖着私印的存根。
"弟兄们。"
独眼军曹把刺刀换到右手。
"中队长死了,死在自己人的针头底下。"
走廊最前排一个拄着木拐的军曹扬手把拐杖砸在墙上,拄拐的那条腿一软,半跪在地上,从腰里拔出南部手枪。
"给中队长报仇!"
枪声响了。
不是一两声,是整条走廊同时炸开。
陆战队和赶来护卫松下海斗的宪兵撞在一处,步枪和刺刀在两米宽的过道里没法展开,变成了贴身的肉搏。
刺刀捅进肉的声音夹在枪响之间,潮湿而沉闷。
松下海斗被两个参谋架着往后门撤,左肩被一颗流弹擦过,将官礼服的肩章飞了半截。
他的军靴踩过地上的血水,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长长的红印。
他没回头看。
走廊里互相捅刺刀的都是自己人。
后门的铁皮防火门撞开,冷风灌进来,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终于翻上来。
嘴里涌出一股热的咸的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胃酸。
他弯下腰吐在台阶上。
参谋扶着他往停在后巷的吉普车走。
松下海斗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回头看了一眼医院三楼亮着灯的窗户。
那个窗户后面,一百零八个帝国军官正在死。
他自己批的毒,被一个中国女人用十万美金的价格买了回来。
同一时刻,江湾造船厂地下二层。
依萍挂断法租界打来的专线,把听筒搁回叉簧上。
电话机底座的铁皮上有一道旧划痕,她的指甲无意识地顺着划痕刮了两下。
李光明站在桌对面,把烟蒂按进铁皮烟灰缸里,拧了两圈才灭透。
"虹口医院乱成一锅粥了,陆战队跟宪兵队在走廊里动了刀,死了二十多个。"
"松下海斗被参谋拖上车跑了,据说吐了血,正插着管子抢救。"
"《字林西报》和《申报》拿到了现场底片,下午发全城号外。"
依萍没接话。
她站在桌前看那张江防海图,白天画的那些铅笔线还在,吴淞口暗礁区的红叉,上游水道的蓝线。
"一百零八个军官,外加十万美金。"
她把海图上一角翘起来的镇纸按平。
"松下海斗今天起床气应该不太好。"
防爆门推开,刀疤李攥着一张刚从电讯室撕下来的纸条快步走进来。
"大小姐,大本营的急电。"
他把纸条拍在海图上。
依萍拿起来看。
横须贺那艘侦测舰比预计提前了,不是明早,是今晚午夜过吴淞口。
装的是博朗特型无线电测向仪和克虏伯水下声呐阵列。
大本营给第三舰队下了死令,三天之内定位并摧毁大仲马洋行的秘密军工设施。
她把纸条放下,走到主控台前,按下车间内线。
"林致远。"
那头传来发酵塔的嗡鸣声,林致远的声音从噪音里钻出来。
"陆小姐?"
"十二万支盘尼西林和二十万片磺胺,全部封箱了没有?"
"最后一批铅封刚压好,全在库里码着。"
"好,今晚十点,地下车间全面停机,一台电机都不留。"
她挂断内线,转向李光明。
"去请我爸和秦五爷,今晚的事,坐下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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