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黑色轿车滑入大上海舞厅后巷。

    三楼密室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依萍挽着王雪琴走入。

    秦五爷正拿鹿皮擦拭一把勃朗宁手枪，听完依萍带回的急报，擦拭枪管的手腕停在半空。

    “松下这老狗真勇，明早当街拿手雷炸英国人的囚车？他是嫌日本领事馆递出去的照会还不够丢人？”

    “随他折腾，越折腾越好收拾。”

    依萍拉开皮包，取出一张外滩街区平面图铺平在红木桌面上，指尖压在英国领事馆后门处。“摩根明早九点从后门押三井上车。按常规路线，装甲车会顺着江西路往北，绕过汇丰银行去十六铺码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黑泽死士队会在汇丰银行那个拐角设伏，趁车队减速转弯时砸手雷。”

    秦五爷凑近桌面，眯起眼打量图纸上的街巷走向。

    “依萍，你是打算提前给英国人通气改道？”

    “改道是肯定的。”依萍抬手，指腹从江西路往西一划，重重按在标着“花旗银行上海分行”的建筑图标上，“今晚我让人给摩根送封匿名信，点破汇丰拐角有埋伏。摩根生性多疑，必定临时改走西侧支路。

    花旗银行门口那条巷子极窄，只要摩根的车队一拐进南口，五爷你就让人把北面出口彻底封死。”

    “怎么封？”秦五爷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找几辆破旧的平板大车拉满烂砖头，提前在巷口候着。明早九点二十，算准装甲车进巷的钟点，当场锯断车轴翻车，把北口堵成死胡同！”

    啪！“妙啊！炸汇丰是打英国人的脸，炸花旗那可是刨美国人的祖坟！美国佬这两年正盯着日本人在华北搞事，巴不得找借口下场，松下海斗敢让手下当街炸美国银行，华盛顿拍过来的电报能把东京淹了！”

    “所以五爷明早只管安排人翻车堵路，其余的一概不必插手。”依萍将街区图折好，塞回皮包，“黑泽死士队炸塌花旗银行大门，驻沪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五分钟就能杀奔虹口。到时候日本领事馆和松下海斗，谁都别想脱身。”

    王雪琴合上账册，拿真丝帕子按了按唇角：“那三井弘一呢？万一真叫日本死士炸成了碎肉，咱们刚拿到手的……”

    “妈，三井弘一的死活，碍不着咱们的事。”依萍站起身，理了理呢子大衣的下摆，“李光明已经拿着他的血手印契纸和贴身私章，叫杜邦走英法跨界协查的路子去工部局地产处办加急过户了。晌午前钢印一落，哪怕他人炸成了肉泥，白纸黑字照样作数。”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窗外阴沉的天色。

    “更何况摩根出了名的护短，明早押车的全是他的嫡系亲信。要是折在日本死士手里，摩根非得亲自带兵踏平虹口不可。松下海斗那条老狗，连跳黄浦江的工夫都没有。”

    秦五爷竖起大拇指：“好一招借刀杀人！叫英美两家联手剥松下老狗的皮，咱们只管坐在城楼上看大戏！”

    “五爷早些安排，我下午还得去趟平凉路。”依萍看了一眼腕表，“都到点了，李光明那头的过户红印该落停了。平凉路厂里还窝着三井留下的日本厂长和黑龙会浪人，五爷我先走了。”

    下午两点，杨树浦平凉路。

    门口横七竖八停了五辆大卡车。墙根的水洼里漂着一层窑炉飘出来的黑煤灰。两百名暗卫早已封死了厂区四门与窑炉车间，张猛领着二十个精锐好手杵在正院当中，手按汤姆逊冲锋枪，盯着对面成品库紧闭的铁皮大门。

    铁门前头，十几个穿黑布短打的日本浪人抱臂横在路中。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日本人，西装笔挺，下巴抬得老高。

    “张队，这孙子就是厂长高桥健太。”李光明拎着公文包快步走来，压低嗓门，“我拿过户契纸拍他脸上，他咬死三井少爷被英国人抓了，说契纸是伪造的。让咱们立刻滚出厂区，不然就给日本宪兵队挂电话。”

    “挂电话？”张猛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老子最烦这种认不清形势的狗腿子！”

    他往前跨出两大步，扯开嗓门喝道：“高桥厂长是吧？工部局地产处和英国领事馆的双重过户红印都盖死了！从今儿起，这座厂子姓陆！识相的赶紧把成品库钥匙交出来！”

    高桥健太推了推金丝眼镜，眼角往下一撇。他用日语冲身后的浪人咕哝了两句，那帮浪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高桥转过身，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慢吞吞开口：“三井少爷落进英国人手里，我管不着。但这间玻璃厂是三井商社的产业，见不着东京三井家主的亲笔手令，天皇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你他娘的......”

    “支那人也配染指大日本帝国的资产？”高桥健太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张猛鼻尖上，“就算三井少爷真按了手印，那也是屈打成招！等帝国海军把少爷迎回来，头一个就要拿你们这群支那土匪祭旗！”

    张猛把拳头捏得咔吧作响。

    李光明横手拦住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按满血手印的转让契纸，又从绒布袋里摸出那枚先前从三井金怀表夹层里撬出来的象牙私章。章底的朱砂印泥还没干透，被他直接怼到高桥眼皮底下。

    “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三井弘一从不离身的私章！血手印是他当着英国人的面亲手按的！这厂子，现在归大仲马洋行所有！”

    高桥健太看清那枚象牙私章，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一下。他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又从口袋里摸出放大镜对着契纸上的指纹细瞧。过了好半晌，他猛地扬手，把象牙私章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伪造的！统统是伪造的！三井少爷宁可玉碎，绝不可能把基业拱手送给支那猪！”

    啪！象牙私章在石头上摔成两截，滚落到通道边。

    张猛枪口猛地抬高：“找死！”

    李光明一把按住他的枪管：“稳住！库房里堆着两百万支薄皮玻璃瓶，冲锋枪一响，流弹全得把瓶子扫成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