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陆依萍乘车从江湾折返霞飞路。王雪琴早就穿戴整齐在廊下等着了，手里紧攥着那把纯金小算盘，一上车便催着司机直扑外滩。

    上午九点，英国领事馆二楼。

    副税务司办公室，鲍威尔把两条长腿架在办公桌沿上，捏着放大镜端详一只新送来的雪茄木盒。昨晚白捡了一大笔核销账，这会儿见陆依萍母女推门进来，表明来意后，他按响桌铃唤来防卫官摩根：“陆小姐是咱们江海关的大苦主，去瞧瞧炸毁她机器的凶手，完全合乎常理。摩根，带陆小姐和王夫人去水牢，把看守全撤到走廊外头，给足她们说话的工夫！”

    摩根拎着大串铁钥匙走在前面，接连打开三道铁栅门。

    三井弘一身上只套着件爬满跳蚤的麻布囚衣。听见动静，他吃力地拧过脖子，待看清铁栏外的母女二人，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喘，拖着两条残臂在臭水里往前猛扑，脑门咚地撞在铁栏杆上：“陆依萍！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害我！”

    “啧，瞧瞧这副尊容，不知道的还当是哪条臭水沟里捞上来的癞皮狗呢！”王雪琴捂着鼻子，“三井大少爷，咱们娘俩今儿个可是专程来谢你这位散财童子的！你自个儿算算，华懋饭店那批五折拜耳药，咱们换个封条转手净赚两百万；你爷爷从东京汇来的救命钱刚进汇丰地库，史密斯大班转手就划了大半现汇，赔给我们当机器损失费！哦对了，咱们下午验资的金砖，昨晚也原封不动拉回家锁进柜子了。你来上海滩还没满半个月呢，足足给咱们陆家送了小五百万美金的嫁妆！”

    三井弘一死死盯住王雪琴一张一合的嘴，眼球上爬满血丝。家族动用最后授信替他翻盘的底牌，全进了大仲马洋行的口袋。

    喉管里涌起一股铁锈味，三井弘一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忽地扯开嘴角狂笑起来，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那又怎么样？！拿到钱又怎么样？！”他拿肿烂的下巴死磕着生锈铁栏，血沫子往外直喷，“那船克虏伯全自动流水线，早叫帝国海军的鱼雷炸成铁渣沉进海底了！专家也全跑去香港了！没那套机器，你们守着几百吨原料就是守着废铁，连半支合格西药都造不出来！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们这群支那猪也休想摸到半颗螺丝钉！”

    他胸口剧烈起伏，下巴抵着铁栏杆大口喘气。

    陆依萍抬了抬手。李光明与摩根立刻退到走廊拐角外。

    依萍踩着干爽的石板走上前，停在铁栏前半尺，从皮包里抽出一份盖着英国远东舰队大印的公文，啪地拍在三井头顶的铁栏上：“机器沉没沉，我不操心，反正汇丰赔的一百五十万美金已经落袋了。倒是三井少爷，还有闲心替我们华兴药厂发愁，不如先看看自己的排期。”

    三井弘一的狂笑声卡在喉咙里，眼皮糊着血水，低头扫向公文上的英文。

    “外海死掉的那个押船官，是摩根警卫长的亲弟弟。皇家海军军事法庭已经签了裁决令，明早十点，把你押上黄浦江心的重巡洋舰，当着各国记者的面，吊上主桅杆。”

    污水里漫开一股温热的骚臭味，三井弘一的裤管湿透了。

    “不可能……松下将军会救我！”他下巴抵着铁栏底座的泥缝，嗓音劈了叉，“我是三井家的嫡系，帝国海军绝不会——”

    “松下海斗？”依萍直接截断他的话，“昨晚二号变电站烧成了铁水，虹口全瞎了，松下海斗正被大本营骂得抬不起头。你帮第三舰队走私军火的那本黑账，他比谁都怕你在英国法庭上往外吐。今早日本领事馆递来的照会，已经把擅自调动鱼雷艇炸船的罪名全扣在你个人头上了。松下海斗巴不得你明早准时上绞架，拿你的尸首向英国人平事。”

    “他敢！那是我三井家垫资的军火……”

    三井弘一抬起仅能活动的肩膀拼命撞向铁栏，脖子涨成紫红色，后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

    “噗！”

    一道血箭喷在铁栏杆上，顺着铁锈往下滑。三井弘一白眼一翻，顺着栏杆瘫进臭水洼里，两条腿在泥水里胡乱抽蹬。

    依萍半步未退，呢子大衣下摆离血点子还有两寸远：“别急着咽气，想活命，拿东西来换。”

    高处的水滴砸在石板上，啪嗒作响。

    三井弘一肩膀剧烈耸动，冷汗顺着肿胀的额角成串往下淌。他拖着断臂往前爬，肿烂的额头重重磕在铁栏下的污水里，黑泥混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救我……陆小姐，救我！鲍威尔听你的！英国人听你的！只要保我不上绞架，要什么我都给！”

    “查尔斯先生去香港避祸前，把你在上海滩剩下的通关底单留给我了。既然富士丸号沉了，你手里那些配套的厂子留着也是吃灰。”

    依萍朝走廊外唤了一声。李光明快步走入，将早就拟好的中英日三语空白转让契纸与印泥塞进铁栏。

    “杨树浦平凉路的第一特种玻璃厂，外加底下两家分厂；苏州河边两座存药用淀粉和乳糖的恒温库；还有三井在长江流域的医药分销暗网名单。画押吧。字据到手，我让鲍威尔按‘受刺激精神失常’暂缓行刑，把你送进教会疯人院，等风头过了引渡回日本。”

    三井弘一连气都不敢喘匀。两条胳膊脱了臼使不上力，只能拼命拿脑袋磕碰铁栏，眼巴巴看着李光明。

    李光明探手进去，拔出匕首刺破他左手食指，一把攥住他软绵绵的手腕，像盖猪肉章似的在落款处接连按下一串血手印。

    “印鉴……嵌在我那块金怀表的内盖夹层里……”三井弘一瘫在水洼里，下巴朝走廊方向努了努，“昨晚被摩根搜走，锁在外头的证物箱里了……”

    李光明转身跨出铁门，片刻后从摩根手里接过一只贴着封条的铁皮证物盒，撬开怀表内盖摸出那枚象牙私章。核对无误，蘸满印泥在血手印上重重盖下。

    依萍接过契纸吹干印泥，收进皮包转身便走：“鲍威尔那边我会打招呼，三井少爷安心养病吧。”

    “陆小姐！你答应保我命的！千万不能反悔……”

    哭喊声被三道铁栅门封在身后。

    迈上领事馆门前的汉白玉台阶，阳光有些晃眼。台阶角落里，半截雪茄烟蒂被江风吹得滚了两圈。依萍把契纸交给李光明，吩咐他带杜邦拿两万美金去地产处走加急，晌午前把地契全过户到大仲马洋行名下，再让张猛带两百暗卫去平凉路接厂，窑炉不准停火，库存的无菌瓶今晚全数运进江湾。

    李光明接过契纸，钻进旁边的轿车绝尘而去。

    王雪琴舒展了下腰身，挽着依萍坐进加长福特后座：“这傻小子到死还当机器真喂了王八呢！这下可齐活了，有机器、有原料、有专家，连瓶子和淀粉辅料都白捡到手，这三井少爷真是咱们家的福星……”

    轿车滑下台阶，刚拐入法租界霞飞路内街，路边一个伪装成擦鞋匠的暗卫迎上来，借着替前排司机递火柴的遮挡，压低嗓门：“大小姐，虹口急报！”

    后座隔板降下一半。“说。”

    “昨晚松下海斗抢人不成，半夜回司令部就动了杀心！今早九点您二位刚进领事馆，对街茶楼的日本眼线就把急电拍回了虹口。松下怕走私军火的黑账败露，断定三井熬不住刑全招了！”暗卫飞快扫了眼街面，语速极快，“半个钟头前，松下下了绝杀令！海军特务科的‘黑泽死士小队’领了实弹，三十号人，全配了德制冲锋枪和高爆手雷！明早九点半，英国人押三井去外滩码头登舰的半道上，他们直接当街劫车，把三井连同英国押送队一块儿炸成碎肉！”

    王雪琴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这老鬼子够毒的！敢当街炸英国人的囚车？！”

    车厢里光线幽暗，依萍将刚到手的仓库底单锁进暗格，咔哒一声轻响。她抬眼看向窗外掠过的法国梧桐：“掉头，先不回药厂。”

    玻璃车窗一寸寸摇上，把街面的叫卖声隔绝在外。

    “去大上海舞厅找秦五爷。松下少将想在外滩放烟花，咱们明早去帮他添把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