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白芜卿是被一种过于彻底的安静弄醒的。

    帐篷顶上那种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消失不见，只剩下风从石板街方向吹过来，带着青涩的泥土气息。

    白芜卿睁开眼，火堆已经压成了一层薄薄的白灰，郝韩裹着毯子靠在车轮上，听见动静睁开眼，冲她点了点头：“换班了？”

    “你去睡吧。”白芜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色，东边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极淡的光。

    白芜卿走到公路切口边，往那条石板街看去。

    雨停之后，整条街像被洗过一遍。

    石板路面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窗台上的陶花被雨打落了几片花瓣，暗红色的，贴在湿漉漉的石阶上。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偶尔有一两扇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却没有人推开。

    整条街安安静静的，连昨夜那种隐约的马车声都听不见了，像所有人都还躲在被子里，等着确认这个雨夜真的过去了。

    白芜卿在切口边站了一会儿，回头冲营地压低声音：“都起来吧，进街。”

    几个人陆续钻出帐篷。

    薛城一边打哈欠一边收拾睡袋，嘴里嘟囔着“我刚梦见烤羊腿就被你叫起来了”；周扬和卢毅刀已经把枪背好了，站在路边活动手腕；杨雨嬅和沈乔巧把帐篷拆了叠好塞上车；田晓草最磨蹭，蹲在火堆边用树枝拨拉那层白灰，想找出一点还没灭的火星烤手。

    郝韩把昨夜剩下的罐头热了热，几个人匆匆吃了口热的，便朝着那条石板街走去。

    从公路切口跨进街区的那一步，感觉很微妙。

    前一脚还是末世公路边的碎石和枯草，后一脚踩下去，就是被雨水浸得冰凉的石板。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公路那边是尘土和废金属的气味，这里是湿石头、柴火、还有一点烤面包的麦香，从某家半开的窗缝里飘出来。

    两边的石头小楼在头顶几乎挨在一起，斜斜的瓦顶之间拉着晾衣绳，挂着几件还在滴水的粗布衣裳。

    “这地方……”薛城压低声音，左右打量，“真跟电影里似的。”

    “别乱看。”沈乔巧压低声音说了他一句，“跟着走。”

    众人缴械沿着主街往里走。

    白天的街比小郑描述的要热闹一些，已经有几家店开了门：面包房的烟囱冒着烟，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挑着水桶的妇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眼睛里带着警惕，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又快步走开了。

    没有人主动跟他们搭话。

    白芜卿注意到，整条街上的人几乎都穿着灰、褐、深蓝这些暗沉的颜色。

    偶尔有个孩子跑过，身上的小褂也是素色的。

    昨天小郑说的没错——这街区里已经没有人敢穿红色了，连一块红色的补丁都看不见。

    窗台上陶盆里那种暗红色的花，是整条街上仅存的一点红色，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

    小郑说的那家酒馆在主街中段，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画着一只举杯子的熊。

    白天酒馆里人不多，七八个男人坐在角落里喝上午的麦酒，声音压得很低。

    酒保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围着沾了酒渍的围裙，正在擦杯子。

    看见他们这群穿着古怪衣服的外乡人进来，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白芜卿挑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六杯麦酒。等酒保把杯子端过来，她没有绕弯子。

    “我们想找个人。”白芜卿声音不高，但足以让人听得真切，“叫吉尔斯。”

    酒保擦杯子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白芜卿，眼神里那种职业化的客气一瞬间褪去了，换上一种混杂着警惕和不安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而是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角落里那几个酒客没在注意这边，才压低身子，凑到桌边。

    “你们找吉尔斯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受人所托。”白芜卿说，“他家里人在找他。”

    酒保的嘴唇动了动。

    他直起身，往后门方向看了一眼，又坐回他们这桌，把擦杯子的布搁在桌上，双手交叠。

    “吉尔斯，”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伯爵大人从前的侍从。”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白芜卿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在伯爵身边待了快十年。”酒保说，“伯爵大人信任他，比信任谁都多。领地里的事，大大小小，很多都是吉尔斯替伯爵跑前跑后。我们这条街上的人，见过他的都认得——瘦高个，棕色头发，说话客气，见了谁都点头。”

    “后来呢？”周扬问。

    “后来他不见了。”酒保说，“半年前，忽然就不见了。”

    半年前。

    白芜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郑说过，红衣杀人狂开始出没，正好也是半年前。

    “伯爵报过案吗？”她问。

    “报了。”酒保点头，“伯爵大人当时发了好大的火，派了人把附近几个村子都翻了一遍，连河都捞了，什么都没找到。从那以后，伯爵大人就像变了个人——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虽然严厉，但还算是个讲道理的领主。吉尔斯失踪之后，他就开始闭门不出，街上的事也不怎么管了。”

    “那红衣杀人狂呢？”田晓草忍不住问，“半年前开始杀人狂出现的时候，伯爵什么反应？”

    酒保摇了摇头：“伯爵大人那时候自己都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街上的事。是镇上的卫队长自己组织人巡逻的，可你也知道，每到雨夜，谁也不敢出门，巡逻也就是白天转一圈。”

    白芜卿沉默了一会儿。

    吉尔斯半年前失踪，同一时间红衣杀人狂开始出没，伯爵从那以后性情大变。

    三个月前，那个带着儿子的年轻女人来到街区，伯爵几乎是立刻就决定要娶她。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杀人狂开始把目标从红衣、红伞，转向了红头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