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芜卿一个人往村子西边的缓坡走。

    坡地风大，吹得尘土眯眼，白芜卿站在坡顶往下望，整座小村庄安安静静卧在干裂的土地上，像个被随手丢在路边的旧木盒。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活人”，是一轮轮游戏沉淀下来的残影，是困在循环里出不去的前人。

    可他们会渴，会饿，会老，会死，眼神里的茫然和求生欲，和真人没有半分分别。

    白芜卿要破局，不只是为了打碎那扇门、终结那个死循环，也是为了这些沉在泥土里、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

    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白芜卿眯了眯眼，心里的念头反倒更坚定了。

    天黑前几个人汇合，情况却比预想的要差。

    杨雨嬅画的路线图理论上没问题，可薛城和周扬戳了一下午，三处标记点全是干土，铁棍戳下去两米多深，一点潮气都没感觉到。

    “不对啊。”杨雨嬅蹲在地上对着图纸皱眉，“按书上说的，这种三面环山的缓坡底下肯定有潜流，怎么会全是干的？难道水位比预想的深得多？”

    “再深也得有个限制啊。”薛城抹了把脸上的汗，铁棍往地上一杵，“总不能挖到地心去吧？我看这地方搞不好根本就没地下水。”

    “不可能。”杨雨嬅摇头，“老井以前肯定是有水的，不然村子建不起来。只是旱了半年，水位降下去了。”

    几个人争论的工夫，村里的老人颤巍巍走了过来，听见他们说找水，叹了口气：“别费劲儿了……年轻人们也试过，打了三十多米深，连点湿土都没见着。这地方的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留不住。”

    这话一说，气氛更沉了。

    薛城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又看着老人花白的胡子，把话咽了回去。

    白芜卿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脚下干裂的土地，指尖微微蜷起。

    她身体里的权柄虽然在重置后消失了，可到底也是成过一瞬间的神，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只要她沉下心，就能隐约感觉到土层深处那点极淡的水汽——不是在杨雨嬅标记的缓坡正中，而是在更偏北、地势更低的一道山沟里。

    可她不能说自己是“感觉”到的。

    说了，没法解释。

    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曾经集齐过碎片、站上过神位，能隔着几十米土层摸清水流走向。

    白芜卿沉默了几秒，抬手指向北边那道不起眼的浅沟：“明天先往那边试试。山势往那边收，水往低处走，潜流多半顺着山沟走。”

    “啊？”杨雨嬅愣了一下，低头翻书，“可是书上说……”

    “书上说的是通用地势。”白芜卿语气很淡，“这地方旱了半年，水位降得厉害，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明天先挖北沟试试吧。”

    其余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反驳。

    当晚几个人就在村边空地上凑合一宿。

    村里腾出两间最干净的土房执意让他们住，白芜卿婉拒了。

    夜里风大，吹得车窗呜呜响，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老人的咳嗽。

    白芜卿靠在车壁上，没怎么睡。

    隔一会儿就往村子方向看一眼，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进度。

    她不怕施工难，怕的是村里人撑不到通水那天。

    老人和孩子身体弱，再缺两天水，说不定就要出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远处就传来了引擎声。

    青山有幸亲自带队，一辆工程车、两辆物资车，浩浩荡荡开了过来。

    车一停，跳下来二十多号人，铁锹、镐头、勘测仪器摆了一地。

    “白大佬，没晚吧？”青山有幸走过来，身上还带着路上的尘土，“我把李师傅带来了，李师傅没进游戏前，就是专业搞探测的，保证能打出水来。”

    “麻烦了。”白芜卿点头。

    “客气什么。”青山有幸笑了笑，往村里扫了一眼，叹了声，“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勘测队带着仪器直奔西坡，按常规经验布点勘测。

    结果跟昨天薛城他们探的一样——坡上土层极干，地下水位深到仪器都测不准，硬打井风险太大。

    李师傅摇着头回来：“青山队长，白队长，坡上不行。水位太深，而且土层松，容易塌。真要打井，成本高不说，还不一定出水。”

    青山有幸眉头皱了起来：“那别的地方呢？”

    “北边山沟我看了一眼，地势低，按理说该有水。”李师傅迟疑了一下，“可那地方岩层薄，存不住水，一般潜流不会往那儿走。老法子都不往那儿找。”

    “挖北沟试试吧。”白芜卿开口，语气很肯定，“先打一口探井。”

    李师傅愣了愣，看向青山有幸。

    青山有幸略一沉吟，点了头：“听白队长的。先打北沟探井，试试再说。”

    施工队动作很快，选好点就架起设备往下钻。

    钻到五米，干土；八米，还是干土；九米半，依旧是干燥的碎石。

    旁边围观的村民脸色一点点暗下去，几个老人偷偷抹了把脸。

    施工的工人也停下了手，回头看青山有幸。

    青山有幸看了看一脸严肃的白芜卿，又摆了摆手，“再往下探探。”

    就在钻头快到十米的时候，操作的人忽然喊了一声：“湿了！土层潮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

    又往下钻了半米，浑浊的水顺着钻杆慢慢渗了出来。

    虽然不多，却实实在在是水。

    “真有水！”

    “北沟真有水！”

    村民们一下子围了上来，脸上又惊又喜，连说话的声音都抖了。

    李师傅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按他几十年的勘测经验，这地方绝不该有潜流，可水就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还真是奇迹。

    青山有幸拍了下白芜卿的肩膀，“白队长，还是你厉害。”

    白芜卿淡淡笑了一下，没解释。

    水脉找准了，接下来就是正式动工。

    二十多个玩家加上村里能动的所有人，分成四组，从北沟往村子方向同步推进。

    竖井一口接着一口往下挖，暗渠一截接着一截往里打，铁锹铲土声、石头碰撞声、吆喝声，很快响成一片。

    死寂了大半年的小村庄，头一回有了这么旺的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