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庆宴出来时，日头正悬在头顶。

    风裹着尘土卷过路面，把空地上飘出来的肉香和喧闹一点点吹散。

    薛城走在前面还在念叨野锋酒量不济，三瓶下肚就开始拍着自己肩膀和自己称兄道弟。

    周扬在旁边拆台，说薛城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啃酱骨头啃得满脸是油，活像三天没吃过饱饭似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上了车，车队打了个弯，重新驶上正前方向的主干道。

    越往南走，地貌越见荒凉。

    起初路边还能看见几丛拧着劲儿生长的枯草，到后来连草都稀了，地表被太阳晒得裂开一道道细密的口子，横七竖八爬在土黄色的路面上。

    下午两点多，正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的时候，前方公路旁忽然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零零散散凑成个巴掌大的小村庄，远远望去灰扑扑的，连一缕炊烟都看不见。

    “前面有个村子。”周扬田晓草眯着眼望了几秒，眉头皱起来，“不对劲，太静了，连狗叫都没有。”

    薛城凑到车窗边瞟了一眼，“多半是早没人了，就剩几堵空墙。”

    “不像是空的。”白芜卿缓缓踩下刹车，目光落在村口歪歪扭扭的土墙上，“墙根底下还坐着人呢。”

    车子慢慢驶近，众人这才看清村子的模样。

    村口那棵老柳树的叶子全卷成了筒，枝桠干巴巴地伸向天空，像双枯瘦的手。

    树底下横七竖八坐着几个老人和半大孩子，个个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脸颊凹陷。

    村口正中一口老井张着黑洞洞的口，粗井绳垂在里面，一看就见底很久了。

    郝韩赶紧拎着半箱矿泉水下车，走到最边上那个白发老人面前，拧开一瓶递过去。

    老人手抖得厉害，接了三次才接住，却先把瓶嘴凑到怀里小女孩的嘴边，等孩子小口抿了两口，自己才对着瓶嘴沾了沾，喉咙艰难地动了动，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老人家，这地方旱多久了？”薛城也跟着下车，踢了踢脚边开裂的土块，尘土立刻扬了起来。

    老人咳了两声，浑浊的眼睛望着天：“快半年了……河干了，井也枯了。年轻人前两个月就结伴往东边找活路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的小的，走不动，就在这儿熬着……熬一天是一天。”

    他怀里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脸蛋干得红扑扑的，眼睛却很亮，直勾勾盯着郝韩手里的水矿泉水瓶，却死死抿着嘴，小手揪着老人的衣襟，半句讨要的话都没说。

    白芜卿站在车边，目光慢慢扫过整座村子。

    土坯房、晒裂的晒谷场、歪倒在路边的石磨、还有墙根底下那群虚弱得像一具具骷髅的人……

    神明的游戏运行了一轮又一轮，无数玩家闯进来，又有无数人没能走出去。

    时间久了，从前的记忆淡了，身份淡了，就成了这里世世代代的“本地人”。

    他们跟着游戏重启而生，跟着循环衰败而亡，困在一方小小的土地上，默不作声地当了一轮又一轮NPC。

    “太可怜了。”杨雨嬅抱着背包站在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可咱们车上的水也有限，分完这一点也撑不了几天。总不能一直守在这儿。”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渴死。”薛城弯腰把自己军用水壶里的水倒了大半进老人的破碗里，“这鬼地方，地下水都哪儿去了？”

    “地下水不是没有，是埋得深。”杨雨嬅忽然眼睛一亮，“我记得天工书里面专门记了坎儿井的修法。就是顺着山势挖暗渠，把地下潜流引出来，不用打深井，也不怕太阳晒蒸发，最适合这种干旱少雨的地方。”

    她指着天工书其中一页示意图给众人看：“你们看，先在山坡上找地下水位高的地方打竖井，再横着挖暗渠把竖井连起来，最后把水引到村里的蓄水池。只要能找到潜流，修好了能用几十年，子孙后代都有水喝。”

    周扬凑过去瞅了瞅，挠挠头：“法子听着是好法子，可就咱们这几个人，那得挖到什么时候啊？”

    真要修一条像样的坎儿井，光竖井就得七八口，暗渠少说也要几百米。

    沈乔巧想了想，开口道：“其实可以找青山有幸的车队帮忙。我之前听指挥群里闲聊提过，青山车队有一个人的车辆进阶就是工程车，车主本人也是工程师，凑了一支施工队，这点工程量对他们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白芜卿抬眼看她。

    “上次跨服战前沿的防御工事，就是青山队的施工队一天两夜赶出来的。”沈乔巧补充。

    白芜卿目光又落回村口那个捧着小碗喝水的小女孩身上。

    孩子的睫毛很长，沾了点尘土，喝水的时候一眨一眨的，像极了她记忆里某个总爱仰着脸说话的小小身影。

    “行。”白芜卿开口，“我联系青山有幸。”

    消息发过去不到半分钟，青山有幸的回复就弹了回来。

    【青山有幸：小事。我这边施工队正好休整，工具都在车上，明天一早就带人过去。你们先别动土，我带勘测师傅过去先找找水脉。】

    【青山有幸：庆宴剩了两车物资，我顺路带过去，水和粮食都有，先给村里人顶几天。】

    白芜卿道了一声谢，转身往村里走。

    她得趁天黑前把村子周边的地势摸一遍，等明天青山有幸的人到了，能直接开工，不耽误时间。

    整个下午，几个人分头行动。

    杨雨嬅抱着天工书，踩着干裂的土地绕村子走了两圈，对照山势画出初步的渠道路线图，在西坡标记了三处最可能有地下潜流的位置。

    薛城和周扬拎着铁棍，沿着缓坡一路往下走，每走几步就往土里戳一截，听土层下面的声响判断干湿。

    郝韩留下来照看村民，把车上能带的干粮和应急水分了，先稳住老人和孩子的状态。

    沈乔巧和田晓草蹲在车边清点剩余物资，算着撑到明天的用量，生怕中间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