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执看着屏幕上江离发来的那句：“好，我等着。”

    他没有再回复，将手机搁回床头柜。

    刚放下，病房门被推开。

    赵峰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捏着牛皮文件袋走了进来，径直把文件袋递到床头：“林殊的鉴定报告出来了。”

    凌执伸手接过，抽出里面的鉴定报告，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鉴定结论白纸黑字写得清晰：

    被鉴定人林殊，患有重度精神分裂症，案发实施危害行为时，受精神病性症状支配，丧失辨认与控制自身行为的能力，评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

    赵峰将保温桶放在柜子上：“无刑责……也就是说，不会判刑。”

    “按照法定程序，后续会送往公安安康医院，强制医疗，关押到死了。”

    凌执：“法律程序走到这里，也就只能这样判了。”

    “我知道。”赵峰叹了口气，“案子算是结了，可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受害者那边家属，怕是很难接受这个结果。”

    凌执合上报告，放在那一堆卷宗旁边，他见过受害者家属撕心裂肺的模样，也清楚林殊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

    可鉴定证据确凿，法条摆在面前，这就是程序给出的结果。

    赵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转了话头：“先不说案子，先吃饭养好身体，你要是垮了，没人帮着梳理这些卷宗。”

    凌执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交代后续：“通知专案组，按流程走强制医疗的报批手续，移送结案。”

    “知道。”赵峰应下。

    赵峰走后，不知怎么，凌执脑海里下意识就想起江离。

    林殊在精神病性症状支配下行凶，夺去无辜性命，最终法律层面无需承担牢狱之苦。

    而江离，每一次出手都神智清醒，目标全是手上沾血的罪犯，一旦证据彻底坐实，等待她的，会是截然不同的审判。

    凌执沉默片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江离的号码。

    听筒响了几声便被接起，江离：“凌学长，怎么啦？”

    凌执：“林殊的结果出来了。”

    江离大概已经猜到结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凌执，这不是你的问题。”

    “受害者的家属没错，受害者没错，林殊受病症支配，从司法定性上也没错。”凌执疑惑问，“那错的到底是谁？”

    江离：“我回答不了你，或许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够求出一个清清楚楚的对错。”

    病房的灯光照在凌执苍白的侧脸上，他握着手机，皱着眉头：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把每一条线索都查清楚，把每一份证据都落到实处，把每一个犯罪的人都送进该去的地方，那正义就算是实现了。”

    “很简单，也很明确。”

    他继续说：“但林殊这个案子让我发现，有些事情，就算你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到极致，也找不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觉得公平的答案。”

    江离：“凌学长，你之所以会觉得困惑，是因为你一直在用同一把尺子量所有东西。”

    凌执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

    江离：“那把尺子叫法律，它很公正，很精确，能量出大多数事情的长短对错，但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那把尺子量不了的。”

    “但这不代表那把尺子是错的，它只是不够用，林殊的病是其中之一。”

    凌执：“那你觉得，不够用的时候，该怎么办？”

    江离：“法律管不了的那部分，得靠人自己去判断，你觉得不安，那是因为你的良心还在替你判断。”

    “这是好事，凌学长。你管好你能管的那一部分就好，剩下的交给时间去消化吧。”

    凌执握着手机，问：“就和以前的你一样吗？”

    电话那端突然沉默。

    图书馆内，原本萦绕在周遭的翻书声、低声交谈声仿佛瞬间远去。

    良久，江离才开口：

    “不完全一样。林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恶。而我，是主动选择扛起后果，我也从没想过逃避，上辈子我已经付出了代价。”

    凌执喉间发涩，一时竟找不到话语回应。

    江离：“凌执，你不用强迫自己想通这件事，公道有很多模样，只是你我认可的那一种，恰好不一样。”

    “这辈子，换我来了解你的公道。”

    凌执：“……江离。”

    江离：“嗯？”

    凌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江离在那头“切”了一声：“我一直都会，只是平时懒得用而已。怎么，感动了？”

    凌执弯了一下嘴角：“有一点。”

    听筒那头的人又恢复惯常张扬的模样：“感动了？别感动，只是因为我比你强而已。”

    凌执愣了一秒，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江离畅快地笑起来：“哟，凌队长骂人了，难得。”

    “安分看你的书。”凌执皱眉，“别总拿这种话堵我。”

    江离：“知道啦，不过我说的是真的，我会试着看懂你死守的那套东西。”

    “我等着。”他轻声回应。

    江离忽然话锋一转：“再说了，你要是因为这案子就把自己绕进去了，以后谁来给我辅导计算机作业？我可不想挂科。”

    凌执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放心，不会让你挂科的。”

    “那就好。”江离笑道，“行了，你要实在有时间，不如想想到时候请我吃什么好吃的。”

    凌执：“好，你也早点睡，别熬夜看书。”

    江离：“知道了知道了，凌人机晚安。”

    凌执：“晚安。”

    挂断电话，凌执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夜风从窗缝渗进来。

    她说她会试着看懂他死守的那套东西。

    他忽然觉得，或许他也该试着，去看懂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