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正堂里,木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李卫民放下搪瓷缸子,拉过大队长张栓柱。
“老张,还有个实打实的天大好消息!”
“县里念着青山单人毙虎的特大功绩,特批给咱靠山屯整整五吨紧俏化肥!”
“有尿素也有磷肥,开春育苗,全公社数你们村头一份!”
张栓柱激动得双手直打哆嗦,一把攥住李卫民的手不放:
“李主任,这可真是救了全屯老少爷们的命啊!”
如今化肥比金子还精贵,开春各队争指标能打破头,有了这批化肥,屯里底气十足。
李卫民转过身,用力拍了拍陆青山的厚实肩膀:
“青山,手续县局都特批办好了,下周一早上八点,准时去治安局报到。”
“治安股严局长亲自关照着,去了放开手脚干!”
张栓柱连忙在旁边张罗:“李主任,晌午在队部吃,咱把老母鸡炖上,再割二斤肉!”
李卫民披上军大衣摆手笑道:
“公社还有紧急碰头会,一口水都不能多耽搁。”
县里领导们坐上吉普车,车轮卷起阵阵雪沫,鸣笛回了城。
送走领导,张栓柱拉着陆青山进了伙房过道。
他磕了磕老旱烟袋,神情严肃压低嗓门:
“青山,城里衙门水深,不比咱山沟沟。”
“去了公家单位,多看少说,手脚勤快点,别叫人挑出闲话。”
陆青山点头应道:“叔,我都记在心坎里。”
张栓柱吐出一口白烟,继续交代:
“明儿一早,你把民兵排领上山。”
“把那些陷阱机关给他们交接清楚,往后队里巡山就全靠他们了。”
“成,明儿清早我就带陈继武他们进林子。”
正说着,伙房案板上抬出一块大肉,足有五十来斤。
正是刚剔下来的大虎肉,红白相间,还透着热气。
张栓柱拿刀就要装麻袋:“青山,这五十斤好肉你全拎回家去!”
陆青山伸手拦住,只割了十来斤带油花的虎肋排。
“叔,我家就几口人吃不完,剩下的留在队里大锅炖了。”
“给屯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和修水利的乡亲们打打牙祭。”
张栓柱拍着大腿直夸青山心胸开阔,真给全屯长脸。
陆青山拴好虎肉,揣紧信封大步回了家。
推开东屋暖帘,屋里火炉正旺,何婷婷正带着林彩霞趴在炕头翻看画报。
林彩英迎上前掸去他肩头的雪沫。
陆青山跨上炕沿,把沉甸甸的大信封和金红大字的表彰信排在炕桌正中。
“彩英,下周一,我去县治安局报到。”
林彩英双手捧起喜报,眼圈一下子红了。
何婷婷倒出信封,二十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底下还压着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以及几张特批工业券。
“天爷呀,两百块钱!”林彩霞拍着小手雀跃欢呼:“姐夫当大公安啦!”
何婷婷美眸里满是喜色,托着腮帮子柔声分析:
“青山,到了县局,住宿这事得先琢磨好。”
“局里后院有单身宿舍,跟同事住一块容易摸清情况,处好交情。”
“等你在局里站稳了脚跟,咱再寻摸独门独院也不迟。”
林彩英把钱票收好,目光落在陆青山洗得泛白的旧夹袄上。
“去公家机关当差,可不能穿这身旧衣裳叫人看轻了。”
林彩英当即拿了主意:“晌午后咱去镇供销社,买块上海表,再扯一身新行头!”
陆青山心头一热:“全听媳妇的。”
临走前,陆青山拎着十斤上好的虎肋肉,来到老兵陈书齐的土坯房。
陈书齐正坐在炕头就着咸菜喝苞米糊糊,小疤瘌蹲在门槛边吸溜着稀粥。
见陆青山拎着大块鲜肉进门,爷孙俩都愣住了。
“书齐爷爷,去县局上班的事定了。”
“这是今儿分的虎肋排,最补身骨,特意孝敬您补补身子。”
陈书齐放下粗瓷大碗,抚摸着结实的肉块,双眼泛起亮光。
老兵点燃旱烟袋,干瘦的脊梁挺得笔直:
“好小子!进了县城手里握枪,腰杆子就得给我挺直!”
“身后站着全族,放开手脚好好干,陈家永远是你的靠山!”
辞别陈书齐,陆青山回到院里推上二八大杠。
林彩英换上整洁的暗蓝布袄,围着红毛线围巾,端庄明媚。
车轮在雪地上轧出白线,不多时便到了红星镇供销社。
掀开厚棉帘进门,柜台后烫卷发的女售货员正嗑着葵花籽。
林彩英径直来到手表柜台前。
玻璃展柜的大红丝绒托盘里,摆着几块亮锃锃的全钢机械表。
“同志,拿那块上海牌全钢防震表看看。”
售货员打量两人一身庄稼人打扮,语气带着傲慢:
“一百二十块整,还得配专用工业券,可不能随便乱摸。”
林彩英神色从容,从斜挎包里数出十二张崭新大团结,又排上三张工业券。
售货员见钱票齐整,脸上的倨傲顿时变成满面堆笑:
“大姐好身家,我这就给您拿!”
手表端了出来,银亮的精钢表壳泛着冷光,秒针哒哒作响。
林彩英拉过陆青山的左手,将表扣稳稳系上。
“真配你。”她轻声说道。
随后,林彩英又拉着他走向成衣专柜。
架子上挂着一套厚呢料的纯黑色中山装,底下摆着一双四十三码的三节头双庆黑皮鞋。
陆青山拿着衣服进了布帘子后换装。
片刻后布帘掀开,陆青山大步迈了出来。
黑呢中山装衬托得他身姿英挺,脚下皮鞋踩在地上沉稳有力。
他整个人气度俨然,脱下旧棉袄后透着一股军警威严。
售货员也连声夸赞真像电影里走出来的大首长。
林彩英仰头看着自家男人,双眸泛光,上前替他理顺下摆。
结了衣鞋的账正要走,陆青山的目光落在大件提货区。
角落里端端正正放着一台全新的飞人牌铁架脚踏缝纫机。
黑漆机身描着展翅飞人的金纹,红漆台面平整光亮。
“同志,这台缝纫机怎么卖?”
售货员道:“飞人牌一百四十五块,得要专用缝纫机票。”
林彩英急忙拉住他的衣角:
“青山,家里有针线,买这大件干啥,快别乱花钱!”
陆青山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你和婷婷熬夜做针线扎坏了手,有了缝纫机省时省力,这钱不能省。”
他利落掏出特批的缝纫机票,数出一沓钞票递去。
售货员满眼艳羡:“大姐,你男人是真疼你,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彩英抚摸着描金的机头,嘴上虽埋怨,眼角却泛起了幸福的泪花。
陆青山抱起沉重的大木箱走出大门,用麻绳稳稳扎在自行车后架上。
暮色渐浓,夕阳洒在茫茫雪原上。
陆青山推着车踏雪前行,林彩英扶在木箱旁并肩相随,朝靠山屯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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