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薛朗被鸟叫吵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南方的夏天天亮得早,六点不到院子里就有了蝉鸣。
他起床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妇人已经在枇杷树下面站着了,手里拿着一根带网兜的长竹竿仰头看树梢。
他把竹竿接过来,学着她以前示范过的样子——网兜对准果串,手腕轻转一拧,一簇金黄色的枇杷落进网里。
妇人从网兜里把果子取出来放在竹篮里,两人配合着一簇一簇地摘。
摘了将近一篮的时候太阳升到了树冠上方,光从枇杷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打在他们的肩膀上。
薛朗把竹竿靠在树干上,把篮子提进屋里洗了果。
枇杷的果皮薄而韧,撕开的时候汁水沾了满指。他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吃了一颗,果肉软糯,甜味比去年更浓,带着一股被雨水和阳光交替养出来的厚实感。
妇人从屋里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小桌上。
薛朗就着枇杷吃了粥,吃完之后把剩下的枇杷果子按大小分了两堆——大一些的留着现吃,小一些的准备晒成枇杷干。
他在廊下分拣果子的时候,妇人坐在旁边拣豆角,两人各自做着各自手里的活计,偶尔说一两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话。
下午雨又下起来了。
薛朗坐在廊下把从喀什带来的笔记本翻出来,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妇人从屋里拿了一条薄毯出来搭在他膝盖上,说“下雨了凉”,然后回去继续收拾屋子。薛朗握着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听着雨打在枇杷树叶上的声响——那种细密的、持续的、不紧不慢的雨声,跟帕米尔的雪落在屋顶上的节奏相似,只是音色更软更湿。
他写了几行关于南方雨季的观察,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膝头,靠着椅背看院子里的雨景。
第三天薛朗在屋里整理书架的时候翻到了一摞旧信。
信是这几年的往来通信,妇人按时间顺序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着,放在书架下层的一个纸盒里。
他解开橡皮筋翻了翻——最早几封是他刚穿越过来那阵以“原身”的口吻写的,字迹跟现在略有不同,措辞也更拘谨;
中间是他在喀什工作初期寄回来的,内容开始有了具体的细节,提到了窗台上的沙柳和排长家的李子树;最近的几封是《雪》出版前后写的,语气已经变得松弛自然,跟一个儿子写给母亲的信没什么两样。
妇人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摞信,说“都留着呢”。
薛朗把信按时间重新排好,放回纸盒里,然后把盒子放回了书架下层原来的位置。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书架的上一排放着几本书——都是他这些年寄回来的,几本散文集、两本小说集,还有一本样刊。
书脊排列得整齐,每本都翻过很多遍,书页的边缘有些卷了。
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你爸没事就翻翻,有些段落他都背下来了”。
薛朗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了翻,翻到《山口北望》那篇的时候看见书页的空白处有几行铅笔字——是妇人的笔迹,写着“这篇看了三遍”“这段写得像他爸当年”。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没有说什么。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枇杷树的叶片在雨里低垂着,水珠沿着叶脉往下淌。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写了一封信给喀什的郭胜豪,告诉他枇杷熟了,院子里那棵树今年结得特别多。
信的末尾他写了句“这边一切都好,你不用替我担心窗台上的树”。
写完之后他折好放进了信封里,准备明天去邮局寄。
在广东待了将近一周之后薛朗准备回喀什。
走的那天早晨妇人从厨房里拿出一只玻璃罐,里面是新熬的枇杷膏,颜色比往年寄去喀什的那几罐都要深一些。
她把罐子用布包好塞进他的包里,又从廊下拿了一小袋晒好的枇杷干放进去。
“路上吃。枇杷膏到了喀什可以冲水喝,那边干。”
薛朗把东西收好,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
七月的树冠浓绿,果实大部分已经摘完了,只剩树梢高处零星缀着几簇。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着晃动的光斑。
他看了几秒,然后跟妇人道了别。
妇人站在廊下没有送到巷口,但薛朗走到巷子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块抹布,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火车往北开的时候薛朗把那只玻璃罐从小桌板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下。
枇杷膏透过瓶壁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拧开盖子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甜味温润绵长,带着枇杷特有的清苦尾调。
他把盖子拧好放回包里,靠着座椅看向窗外。南方的丘陵正在向后退去,前面是逐渐变平变干的中原大地。
到喀什的时候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天还亮着,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
薛朗从车站出来的时候看见郭胜豪站在出口外面等着,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刚买的馕。
两人在出口碰了面,郭胜豪接过他手里的一只包说“窗台上的沙柳我浇了,长得挺好”,薛朗说“回去看看”。
两人走回宿舍的路上郭胜豪说了这周喀什的天气和排长家李子树第二茬果的情况——李子已经摘了,嫂子留了一瓶果酱。
薛朗听着,脚步没停。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郭胜豪把包递还给他说“我先回塔县了,明天再过来”。
薛朗点了点头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窗台上的沙柳——在七月的阳光里叶片深绿浓密,枝条顶端又长出了一截新枝。
盆土湿润,旁边贴着的两张浇水说明还好好地贴着。
他把包放下走到窗台前检查了一下土面的干湿和叶片的状态,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转身去收行李。
枇杷膏放在书架上跟之前那罐放在一起,枇杷干收进了橱柜里。
他收拾完了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广东之行的见闻记了几页,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八月初排长家的沙枣迎来了今年的第二茬果。
第一茬十几颗果在七月里已经陆续熟了,嫂子摘了大部分腌了起来,留了几颗在树上等着最后熟透。第二茬果比第一茬少一些,但个头更大,颜色更深。
薛朗在周末去的时候看见沙枣树上挂着七八颗暗红色的果实,在秋天的光线里泛着油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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