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往西开的时候窗外的绿色逐渐变浅变薄，过了兰州之后戈壁的颜色重新占据了视野的主体。郭胜豪靠着窗坐，看着外面的景色从绿变黄再变成灰褐，说了一句“越往西越像家”。薛朗坐在他旁边，两人的座位隔着一只小桌板，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凉了的茶水。他听见郭胜豪说那句话的时候侧头看了看他的侧脸，那孩子的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后退的戈壁滩上，表情平静而确定。

    到喀什的时候是四月初的一个傍晚。两人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天边还亮着，西边的云烧成一片绛紫色。郭胜豪背着包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岔路口停了一下，说“我回塔县了，过几天回来”。薛朗说“路上慢点”，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宿舍方向走一个往车站方向去赶下一班车。

    薛朗回到宿舍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沙柳在室内的暮光里安静地站着，枝条顶端的叶片比走的时候展开了更多，嫩绿色的新叶在四月的空气里舒展着。他把包放下，给盆土浇了一次透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土面微微下陷了一点。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从BJ带回来的那几页笔记夹进了笔记本里，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从BJ回来了。窗台上的树在等着。喀什的春天刚刚开始。”

    四月喀什的春天彻底来了。排长家那棵杏树的花期已经到了尾声，花瓣落了大半铺在花圃的土面上。李子树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新叶，嫩绿色的叶片从枝条上展开来，在风里翻动着浅色的背面。院墙边的沙枣树经过一冬天的休眠之后重新开始了生长，主干顶端冒出了新芽，侧枝上的芽点也在鼓起来。

    薛朗在周末去排长家的时候蹲在沙枣前面看了看。今年的沙枣比去年又高了一截，主干的木质化程度更明显了，树皮从浅褐色转成了灰褐色，侧枝的分叉角度也张得更开了。钟启东从屋里端了水壶出来浇花，经过沙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说“今年该结多些果了”。嫂子在旁边说“去年十几颗，今年要是能多一倍就好了，腌沙枣和晒沙枣干都得够”。

    郭胜豪从塔县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沓从驻点附近那条旧边防巡逻道上拍的照片。他把照片摊在薛朗的桌上，逐一指给他看——路基的石块、护坡的纹理、路面上被草覆盖的段落。照片拍得仔细，每张之间角度略有不同，能看出他对那条路的观察是持续而认真的。“我数了一下，保存完好的石砌护坡有将近两百米。石头缝里长满了草，但石头本身没怎么移位。”

    “写的时候把石头缝里的草也写进去。那是时间在石头上写的字。”

    郭胜豪点了点头，把照片收好了放回包里。他坐下来翻了翻那本深绿色笔记本的进度，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已经写了三十多页了”。薛朗没有问内容，只是说“接着写”。

    四月中旬薛朗在办公室收到了一封从广东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比以前又颤抖了一些，他拆开来读了一遍——信里说枇杷树今年春天开了很多花，果子已经开始结了，“你要是夏天有空回来一趟，能赶上吃新鲜的枇杷”。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朗儿，你在外面写东西写了这么多年，妈知道你忙。但枇杷树等不了，它每年只结一季。”

    薛朗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他坐在办公桌前想了一会儿，在心里把夏天的安排过了一遍——没有什么必须留在喀什处理的事，窗台上的沙柳可以托郭胜豪浇水。他决定夏天回一趟广东。这个决定不需要多想，枇杷树一年只结一季，他已经错过了很多季了。他拿起笔在台历上七月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广东”两个字。

    七月初薛朗坐上了去广东的火车。这次他一个人走，郭胜豪留在喀什帮他照看窗台上的沙柳。走之前他把浇水说明重新抄了一份贴在窗台内侧，跟之前郭胜豪写的那张并排贴着，两张纸在墙上叠了一小片。郭胜豪看了一眼说“两张都贴着了，不会忘”。

    火车一路往南，窗外的景色从戈壁到黄土到平原再到南方的丘陵和稻田。过了江西之后空气明显潮了，车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汽，手指按上去能划出清晰的痕迹。薛朗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湿热的空气灌进来贴在脸上，跟XJ干燥的风完全相反。他深吸了一口，那股潮湿的、带着植物蒸腾气息的空气从鼻腔沉到肺里，让他想起上一次来时的感觉——同样的潮，同样的暖，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陌生了。

    到广东那天下着小雨。薛朗从车站出来的时候撑开一把在站口买的伞，沿着熟悉的巷子往里走。巷口那棵枇杷树的枝条在雨里垂着，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树梢上挂着几簇金黄色的果实，比往年结得更多。他在树下站了一下，然后拐进巷子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妇人正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只小竹篮在拣豆角。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来了”。语气跟去年一样平淡，但站起来的速度比去年快了一点。薛朗把伞收了靠在门边，走过去把手里提的包放在廊下的矮凳上。妇人看了看他的脸说“比上次黑了”，薛朗说“喀什晒的”，妇人说“黑了也好，看着结实”。

    晚饭是妇人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菜是院子里种的青菜，汤里有几片瘦肉。薛朗吃了两碗饭，妇人坐在对面慢慢吃着，偶尔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吃完之后他帮着收了碗筷，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地面湿漉漉的，枇杷树的叶片还在滴水，水珠落在下面的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