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暖光映上隋曜的侧脸,他迎着苏怀钰审视的目光,看不出半分破绽。
苏怀钰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脸颊,片刻之后才缓缓收回,“罢了。”
他启唇,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凉茶抿了一口,“我派人去查,沧渊远在北漠,素来神秘,这御史中丞不远千里而来,目的未必只是贺寿。”
“嗯。”隋曜站在原地,垂于身侧的手悄悄蜷起,“都听陛下安排。”
他面不改色,丝毫看不出一丝疑点,可不知为何,苏怀钰总觉得他在伪装。
毕竟他太清楚隋曜的身手,那绝非寻常护卫该有的底蕴,先前赵府演射场上三箭齐中红心的画面,此刻又浮了上来……
一个半年前失了忆的男人,沧渊国……
苏怀钰直觉这其中定然有所联系,但他一时间还无法将二者联系在一起,只能叮嘱:“这段日子你多留心。”
“若是沧渊使臣设法靠近你,第一时间来禀报朕,不许私下和他搭话。”
“是。”
隋曜答应下来,夜色渐深,苏怀钰没再继续追问,挥手让他退到外间值守。
隋曜依言走到殿外,他靠在廊柱上,微闭上眼,什么都没有去想。
另一侧,使臣驿站内。
宴席散后,时珩屏退了所有随行侍从,独自坐在灯下。
案上摊着一张简易的画像,是当初探子凭记忆描摹出来的隋曜,笔法粗糙,眉眼却依稀吻合。
指尖抚过纸面,时珩叹了口气:“陛下,您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低声自语,“您本该坐拥北漠万里疆土,不该屈居在旁人身侧,做一个护卫……”
如今陛下失了忆,还在苏怀钰身边,除了让陛下主动跟他走之外,他还能用什么法子将人带走?
想了许久都没有想出法子,时珩摁了摁眉心,打算寻一个机会,单独和隋曜见上一面并且恢复他的记忆。
只要隋曜配合他们,离开此处的难度便会大幅度降低……
思索许久,他取出一封短笺,笔墨落下,字句简短,邀约隋曜于第二日午后,去城西一处僻静的茶肆一叙,只说有关于他身世的要事相告。
写完后,他唤来一名心腹,低声吩咐:“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隋曜手上,务必避开宫中其他人的耳目。”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日清晨,宫中一如往常。
苏怀钰一早便派人调出卷宗,又命心腹内侍暗中打探沧渊使团的动静,查明时珩此行的底细。
隋曜照常跟着苏怀钰,随侍左右,等到午后,他独自前往御花园外侧巡查防卫,行至花木掩映的小径时,一捧着香盒的宫人匆匆赶路,因没看清前路,径直撞在了他身上。
香盒一晃,盒盖险些滑脱,里面的香料散出淡淡的气息,隋曜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宫人慌忙站定,垂头连声告罪,趁着俯身的瞬间,将一卷折得极小的纸条悄悄塞进隋曜的掌心,做完这一切,他依旧低着头,捧着香盒匆匆道谢:“多谢。”
说完,不等隋曜答话,他便快步沿着小径走远,很快消失在了草木之中。
“……”
隋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将纸条攥在掌心,不动声色环顾一圈,四周并无旁人。
缓步走到一旁树荫的阴影里,他慢慢展开纸条,纸上字迹工整,正是时珩所写,内容为邀他午后城西茶肆相见,说能解答他所有关于自己身份的疑惑。
看到 “身份” 二字,隋曜眯了眯眸,一时间没有动作。
沉思几瞬后,他将纸条用内力震碎,而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苏怀钰身边。
**
城西茶肆临着小河,清静偏僻。
时珩早早便到了,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目光时不时望向街口。
耐心等候着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可时间一点点流逝,街上人来人往,他始终没有见到隋曜。
不知过去多久,日头慢慢向西倾斜,霞光漫上天边,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
时珩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不禁怀疑——
纸条顺利传到陛下手中了么?会不会是被人拦下了?还是送信的环节出了纰漏?亦或被苏怀钰发现了?
疑惑充斥脑海,他耐着性子又多等了半个时辰,可街口依旧空空荡荡,他终于明白——
隋曜不会来了。
意识到这点,他缓缓放下茶盏,眸色沉了几分。
隋曜是没有收到信,还是收到了却不愿意赴约?
若是后者……
念头刚起,时珩便握紧了拳,恨不得将苏怀钰碎尸万段。
难不成陛下不仅失去了记忆,甚至还不愿意去探寻自己的身份,只为了留在苏怀钰身边?
若真是如此的话,时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无力感蔓延,他原本以为,只要点出身份疑点,隋曜定会和他相见,不曾想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坐了许久,直到茶肆老板上前询问他是否还要添茶,时珩这才回过神,摆了摆手:“不必了……”
压下纷乱心绪,他起身离开。
回到使臣驿站,送信的心腹低声:“纸条确实送到了陛下手中,但不知为何他没有赴约。”
“……”
猜测得到证实,时珩闭了闭眼,挥手让心腹退下,屋内只剩他一人。
“您主动放弃了弄清身份的机会……”他呢喃着,“是不想知晓,还是舍不得离开那个皇帝?”
疑惑注定无人回答,时珩满脸灰白之色。
两日后,苏怀钰的生辰到了。
皇宫处处悬着彩绸,殿宇廊下挂满彩灯,花香混着熏香弥漫宫殿,一派喜庆之色。
御殿大摆筵席,京中王公、文武百官、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臣尽数赴宴。
苏怀钰眉眼明艳,居于主位,宴席开后,百官轮番上前祝寿,献上珍宝贺礼,一句句恭贺的话语此起彼伏。
他笑着收下,很快,祝贺的队伍轮到沧渊国。
时珩捧着备好的礼匣,整衣起身,上前向苏怀钰献礼祝贺:“沧渊使臣时珩,恭祝陛下岁岁安康,平安喜乐。”
“有劳中丞远道费心,代朕向你们陛下道谢。”苏怀钰一番话说得客气又疏离。
“是。”
时珩谢恩退回席位,目光不时略过隋曜,想和他搭话,却碍于找不到时机。
宴席一轮轮敬酒祝贺,欢声笑不断,时珩数次借着举杯的契机,视线遥遥望向隋曜,可每一次,都只换来隋曜不动声色地避开。
见状,时珩没有再做出出格的举动,大殿之上人多口杂,一旦失仪,不但带不走隋曜,还会惹怒苏怀钰,后续再难寻到机会……
这场宴席一直持续到暮色深重,才渐渐接近尾声。
散席的旨意传下,宾客们陆续起身告退,一日悄然而逝。
第二日,各国使臣依照原定行程陆续收拾行装,辞别帝王,动身离京。
唯独沧渊使团这边,派人到礼部递了话,说他们的大人忽染风寒,身体不适,需休养几日,恳求他们允许使团暂且滞留皇城,延后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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