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格列斯张了张嘴，难得没接话。

    欧洛尼斯却没看祂，只望着前方。

    “走吧。”

    赛飞儿没听懂那句话，也没问。她跟上欧洛尼斯的脚步，扎格列斯在最后，难得沉默了一路。

    城邦很大，他们穿过集市，穿过神庙前的广场，往北走。越往北，房子越矮，路越烂，人越多。

    然后赛飞儿看见‘王权’长什么样了。

    征兵官带着卫兵踹开穷人家的门，把一个少年从母亲怀里拽出来，说泰坦要打仗，你家该出一个兵。

    母亲跪在地上哭，卫兵一脚踢开她，说再挡就按抗命处置，一家都充作矿奴。

    税吏站在粮铺前，指着秤说缺了三钱，要把铺子主人抓走。

    铺主申辩，税吏身后的打手直接一棍敲在他膝盖上，人跪下去，税吏踩着他收走账本。

    贵族子弟骑着马从街心跑过，马踏翻了摊子，摊主躲得快，只被刮倒了筐。

    贵族的仆从却停下来，说冲撞贵人，赔十枚银币，赔不起就拿女儿抵。

    有个老汉看不下去，喊了一声“还有没有律法了！”。

    话音没落，贵族子弟勒马回头，冷笑，

    “律法？塔兰顿可管不到这里！”

    仆从一拥而上，把老汉按在泥地里，说藐视贵人，杖责二十。

    没人敢拦，围观的人退开一圈，像潮水躲开礁石。

    赛飞儿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

    没有人反抗。

    跪着的人跪着，被拖走的人被拖走，剩下的人低着头，绕开路走。

    有人小声说，别看了，看了也没用。

    赛飞儿攥紧拳头。

    她见过战争，见过泰坦的神力，见过尸体堆在壕沟里发臭。

    可那种死，好歹是两边的刀对刀枪对枪，是明着来的。

    这种不是。

    这种是把人按在地上，一刀一刀割，还叫你说谢谢。

    她忽然想起那天。

    奥赫玛，海瑟音姐姐的房间里。

    海瑟音姐姐泡在浴池里，脸颊红扑扑的，跟她讲凯撒，讲王权。

    蜜酿的甜气混着水汽，她当时喝得晕晕乎乎，脑袋一点一点，只记得海瑟音说了一句。

    “可王权本身就是一场不公啊！”

    她记得自己嘟囔着回了一句，

    “那就让世界上再也没有王权好了。”

    海瑟音好像笑了。

    记不清了，那天她喝多了，只记得姐姐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是早就知道这话有多难。

    现在她站在这条街上，看着一个母亲被卫兵拖开，看着那个少年被抓走时还回头喊“母亲”，

    她忽然懂那句话了。

    王权本身就是一场不公。

    它不公在，它总需要有人付代价，而代价永远由付不起的人来付。

    战要兵，饥要粮，神要祭品，贵族的马要路，王权总有理由，王权永不亏欠。

    “我想.....”

    赛飞儿往前走了一步。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稳。欧洛尼斯的声音很轻，

    “你不能。”

    “我知道。”

    赛飞儿说，

    “改变历史，会形成悖论。”

    她居然说得很平静。

    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下去，拳头松开。

    欧洛尼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

    “你能明白这个，就不枉我带你走这一趟。”

    赛飞儿没接话。她跟在欧洛尼斯身后走，走了几步，忽然小声对扎格列斯说，

    “喂，巴特鲁斯！”

    扎格列斯抬了抬下巴，

    “怎么了，赛法利娅？”

    “你说，弄一颗种子，得怎么弄？”

    “种子？”

    扎格列斯想了想，

    “把记忆封成一粒忆泡，埋在时间深处，等它自己长。不难。”

    “难的是埋给谁看。”

    赛飞儿说，

    “要有人能读懂它。”

    “得活得够久，久到种子发芽的时候他还在。”

    “得站得够高，高到能看见它。”

    “得够聪明，聪明到认得出那是一颗种子，而不是一块石头。”

    “还得够信，信‘公平’，信‘抗争’。”

    扎格列斯难得正经，皱着眉，

    “你说得对。这人不好找。”

    “找得到吗？”

    “找不到。”

    扎格列斯说，

    “凡人活不了那么久，泰坦.....泰坦有自己的命运要守。谁肯蹲在时间里等一颗种子？”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路边的草弯下去。

    走着走着，赛飞儿忽然站住。

    “那就不找一个人。”

    她说。

    扎格列斯看她。

    “让所有人相信。”

    赛飞儿的眼睛亮起来，

    “让足够多的人相信，在过去、现在、未来，同时替我们找那颗种子。”

    “信的人越多，看那颗种子的人就越多，总有一个，能读懂。”

    扎格列斯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能行。”

    “能行就行。”

    赛飞儿说，

    “反正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欧洛尼斯在前面停下来。

    “到了。”

    赛飞儿一愣，抬头。

    命运三相殿。

    赛飞儿怔住了，欧洛尼斯来到过去的命运三相殿要做什么？

    “你穿越时间回到过去，就是为了来这儿？”

    “嗯。”

    “你来过去的命运三相殿干什么？”

    赛飞儿问，

    “你要找谁？”

    欧洛尼斯转过身，看着她。

    “我需要一个人，将我所记录的所有记忆，告诉如今的我。”

    赛飞儿眨了眨眼，

    “告诉......如今的你？”

    “嗯。本来，我会寻找其他人。但我既然帮助你从那里出来，你就帮我这个忙，算是我帮你的报酬。”

    赛飞儿愣住，

    “你让我去告诉如今的你？你自己怎么不去？”

    欧洛尼斯说，

    “我不能与如今的我见面。我现在要去姐姐的公正之秤，交换一样东西。”

    赛飞儿张了张嘴，想问换什么，可看着欧洛尼斯那平静的黑影，又咽了回去。

    她想了一会儿，一拍手，

    “行！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

    欧洛尼斯看着她，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那就拜托了。”

    “放心。”

    赛飞儿说，

    “论说谎，我可是专业的。”

    欧洛尼斯的黑影中，伸出一条细小的黑线。

    “接住它，这是我如今能记得的所有记忆。”

    “黑潮的侵蚀使我忘却，模糊的记忆成为了负担，就将这些模糊的记忆，告诉如今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