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热的。

    赛飞儿睁开眼，先看见天上有一座山在走。

    她蹲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是一位泰坦。

    “这是黄金战争时期？”

    她问。

    “泰坦还坐在天上的年代。”

    欧洛尼斯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比在归墟里清楚得多。

    扎格列斯站在三步开外，还是那副无敌站姿，纹丝不动。

    赛飞儿不知道这位诡计泰坦在想什么，反正祂不说话，她也懒得问。她跟着欧洛尼斯往城邦方向走。

    城不大，石头垒的，门口横着几具尸体，没人收。

    街上挤满了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推着搡着，脸上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词。

    “神谕！神谕！”

    赛飞儿被人群裹着，一路挤到广场边上。

    广场正中搭着高台。台上站了一排穿金戴银的，袍子拖地，走一步腰间的坠子叮当响。

    台子中央立着根石柱，柱上绑着一个人。

    赛飞儿认出了那张脸。

    缇里西庇俄丝。

    她见过缇宝阿姐谈笑风生的样子，见过她护着奥赫玛的样子，见过她坐在圣坛上替凡人念预言的样子。

    她知道缇宝阿姐的岁数，活了几千年，少女模样只是模样，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缇宝阿姐。

    安静，白袍，绑在石柱上，等着被烧。

    “诸位！”

    台上有人开口，嗓门洪亮，调子拉得老长，像是练过千百遍，

    “缇里西庇俄丝，雅努斯的圣女，为我们求来了神谕！”

    台下轰地炸开。

    那人展开一卷羊皮纸，举过头顶，一字一顿地念，

    “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下去，

    “神谕的意思，诸位都明白。一人离别，方得觐见。圣女，就是那个要离别的人。

    唯有牺牲圣女，以她的血浇灌这片土地，奇迹才会降临！”

    赛飞儿站在人群里，半天没动。

    这句话她听过。在时光归墟里，在那两百多年翻过的记忆里，听过无数遍。

    可记忆是记忆，隔着黄沙，隔着年月，隔着一层永远摸不着的东西，她一直只是在看。

    可这一次，被绑在上面的不是别人，是缇宝阿姐，是真真正正的发生在眼前之事！

    “阿姐。”

    她开口，嗓子有点哑。

    没人理她。

    人群在欢呼，往前涌。有人往石柱下堆干柴，有人举起了火把，火光晃在一张张脸上，照出亢奋的眼，张大的嘴。

    那个少女始终没说话，也没哭，只是抬着眼，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狂热的脸。

    现在她站在这片黄金战争的广场上，看着贵族用一卷羊皮纸把一个少女架到火上，她明白了一件事。

    神谕被曲解了。

    曲解神谕，是丑恶。

    他们连神的话都敢改。

    赛飞儿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往前走了一步。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不能。”

    欧洛尼斯的声音很轻，

    “你改变不了这个。”

    “我！”

    赛飞儿猛地回头，声音一下子拔高，

    “那是缇宝阿姐！你让我站在这儿看着她被烧死？”

    “她不会死。”

    赛飞儿噎住了。

    “她是缇里西庇俄丝。”

    欧洛尼斯说，

    “雅努斯的圣女。她会在今天夜里盗走火种，逃出这座城。她会活很久，久到成为命运圣女，

    久到有一天，亲手篡改神明的预言。”

    赛飞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知道的。

    缇宝活到了凯撒的时代，她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可眼前这个绑在石柱上的缇宝阿姐，还不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对吧？”

    赛飞儿的声音低下去。

    “不知道。”

    欧洛尼斯说，

    “她只知道，自己今天可能就要死。”

    赛飞儿没再说话。

    广场上的欢呼还在涨。祭祀们要把少女带走关押起来，她依然没哭，就那么安静地站着，风把她的袍子吹得猎猎响。

    赛飞儿转头，看向欧洛尼斯。

    “你说过，你记得一个少女，给你看过记忆。”

    欧洛尼斯没说话。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想让我看这个？”

    赛飞儿的声音有点抖，

    “看他们怎么拿神谕杀人，看缇宝阿姐怎么被架上火堆，看我救不了她？”

    “你救不了这一天。”

    欧洛尼斯说，

    “但你救得了别的东西。”

    “什么？”

    “记忆。”

    “怎么救？”

    “改变历史，会形成悖论。”

    欧洛尼斯说，

    “你若动了手，今天的一切都会碎掉，未来的缇里西庇俄丝不会存在，未来的奥赫玛不会存在，你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会存在。”

    赛飞儿的肩膀抖了一下。

    “可你若真想做什么，”

    欧洛尼斯的声音放轻了，

    “就让这段记忆，成为一颗种子。把它埋进时间里，等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把它挖出来。”

    赛飞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埋进时间里。她一时没听懂。

    可她看着欧洛尼斯，看着这团站在她身边的夜色，忽然就想明白了。

    欧洛尼斯是记忆的泰坦。

    祂活过很久，还能活更久，祂的记忆能穿过时间。

    “你。”

    赛飞儿说，

    “你就是那颗种子要埋的地方。”

    欧洛尼斯沉默了很久，久到赛飞儿以为祂不会回话了。

    “我不会帮你，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赛飞儿张了张嘴，还没等她说什么，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赛法利娅，不需要祂的帮忙，本大爷的权能可以帮你！”

    赛飞儿看向祂。

    扎格列斯双手抱胸，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甩着，还是那副谁也瞧不上的架势，

    “我扎格列斯可是诡计的泰坦，诡计何时需要别的泰坦来帮助了？”

    欧洛尼斯闻言，轻笑了一声。

    作为掌管记忆与时间的泰坦，祂可太清楚扎格列斯的夙愿了。

    扎格列斯此生最大的诉求，就是不依靠其他泰坦的神力，用一场诡计，来完成哪怕亿万分之一救世的可能性。

    作为十二泰坦中年龄最小的存在，祂渴望证明自己。

    渴望证明，哪怕是世人所唾弃的力量，亦可完成救世的伟业。

    “扎格列斯，原来你早已踏出属于自己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