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并没有第一时间就火急火燎地跑去摇人。
干活归干活,他向来有个习惯,那便是无论接手什么差事,都得先把计划表写得明明白白,将所有的流程与细节全都敲定妥当之后,再着手去安排后续的事。
回到门下省的公房,沈恪铺开几张白纸,提笔蘸墨,刷刷点点地列起了章程。
他笔下的这份计划表条理分明:
第一阶段,先去清点弘文馆现有的空置房舍,实地测算可用面积,因地制宜地规划出藏书区、缮写区、雠校区三块彼此独立的区域;
第二阶段,将第一批要先行入库的两万余卷书籍,按照经、史、子、集四大类做初步拆分,每一个大类下面再细分出二级类目,提前给每一卷书都预留好对应的存放位置,甚至连每排书架之间的摆放间距,中间预留出来的通行过道宽度,他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三阶段,则是明确手底下的人手分工,搬运归置的杂活与核对文字的细活彻底分开排布。
搁下毛笔,沈恪吹干墨迹,看着面前这几张手绘的表格和流程图,脑子里冷不丁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唉,这要是能有一台电脑,有个表格算数就好了,拉个公式做个统计,哪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地手写啊。
念头刚一冒出来,沈恪浑身猛地一个激灵,赶紧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
哦不行!
打住!
绝对不能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沈恪在心里痛心疾首地自我检讨:沈恪啊沈恪,你如今都已经是县公了,怎么骨子里还可以这么牛马?
居然在怀念办公用的东西。
唾弃完自己后,沈恪将列好所有条目的计划表折好揣进怀里,这才一路往秦琼的府邸走去。
*
说起来,早先天下初定后,秦琼因为多年征战留下的满身旧伤时常发作,原本是打算向陛下请旨去洛阳安心养病的。
毕竟对于一个功成名就的武将而言,远离长安朝堂的是非纷争,去洛阳置办田产静养,本是最好的选择。
可架不住沈恪得知消息后,天天往他那里跑,拉着秦琼的袖子苦口婆心地游说,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
留在长安多好啊,咱们住得近,平日里随时都能碰面喝酒闲聊。
你要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到洛阳那边待着,周围连个能说知心话的熟人都没有,整天对着空荡荡的宅子,那日子得多冷清?
秦琼起初并不觉得独自去洛阳养病有什么不妥,可架不住沈恪天天软磨硬泡地在耳边念叨。
听得多了,秦琼细想之下,竟觉得阿恪这话实在很有道理。
于是他便打消了去洛阳的念头,索性留在了长安城里,平日里闲来无事就溜达到沈恪的宅院里帮着训练那条猎犬,偶尔才去朝堂上露个面,大半时间都过得清净自在。
*
这会儿见沈恪突然找上门来,笑眯眯地说有桩差事想要请他去搭把手帮忙,秦琼连具体要做什么事都没多问一句,当场便十分痛快地一口应了下来。
横竖他眼下在府里歇着也没别的要紧事要忙,阿恪既然开了口,他去帮衬一二也是应该的。
可等秦琼换了身常服,跟着沈恪一路进宫来到弘文殿旁的馆舍门外时,这位名将还是彻底愣住了。
秦琼站在挂着牌匾的院门前,看着里头一排排空荡荡的书架和堆在廊下等待开箱的书卷,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这辈子大半的时间都在沙场上提着马槊冲锋陷阵,是个实打实的武将,怎么也没料到沈恪神秘兮兮地喊他过来帮忙,居然是让他来碰整理文书典籍的差事。
素来在千军万马中英勇无敌的秦琼,此刻却有些手足无措地僵在了原地。
眼看着沈恪已经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安排的纸张,正要兴致勃勃地跟他细说接下来的分工,秦琼连忙抬手拦道:“阿恪,等一等,让我来做这事,是否有些不妥?”
沈恪闻言面露诧异,停下动作扭头问他:“怎么不妥了?”
秦琼盯着那些装满前朝孤本典籍的木箱,在心里斟酌了好半天,才拧着浓眉开口解释道:“阿恪,秦某是个武夫,对这些经史典籍、文书卷宗可谓是一窍不通。这类整理藏书的差事,本该交给那些熟门熟路的饱学之士来做才对。我这样一个舞刀弄枪的,手上没个轻重,万一毛手毛脚地把宫里这些珍贵的典籍给弄坏了,那可就闯下大祸了。”
听到秦琼的顾虑,沈恪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笑着宽慰道:“叔宝你想多了,我又没让你去做那些缮写雠校差事。那些核对文字的活儿自有专门的学士去做,我今天喊你过来,就是想请你帮忙一起整理归置这些书籍而已,说白了全是些按签条分类、搬书上架的活计。”
说到这里,沈恪看着一脸不自信的秦琼,十分认真地补充道:“再说了,叔宝你平日里也能看兵书,写信件,你可是认得字的。你要知道,光是认字这一件事,就已经超越了这天底下大半的黎民百姓了。你怎么会觉得自己连这点分类看管的活儿都做不了?”
秦琼站在原地,听着这番话,一时有些怔忡。
他有时候着实觉得,沈恪脑子里的想法和这世上的寻常人完全不一样。
换做其他任何人。
都不会对他说出这般的话语来。
看着沈恪那张写满了诚挚鼓励的脸庞,秦琼到了嘴边的推拒之词再也说不出口,只得无奈而又妥帖地笑了起来,点头松口道:“好吧,既然阿恪你这么信任秦某,那秦某便陪你走这一遭,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见成功搞定了这位大将,沈恪顿时笑开了花,将计划表收好说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把馆里后续的细节和人手都安排妥当了,就去府上找你一同过来开工。我现在还得抓紧时间,去联系一下我找的另外一个帮手。”
听到还有同行,秦琼顿时好奇起来,随口问道:“阿恪还找了另外一个帮手?是谁啊,总不会是尉迟恭吧?”
沈恪差点笑出声,连忙摇头道:“怎么可能会是尉迟将军?要是让他来整理书卷,我才真怕他把书架给拆了呢。放心吧,是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秦琼被勾起了兴致,追着问道:“哦?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
沈恪背起手,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本来你要是不问,我还能顺嘴提前跟你说说。可你既然这么急着问,那我反倒偏不告诉你了。等后头正式开工见了人,你自然就知道了,保管吓你一跳。”
秦琼摸着下巴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满朝文武他大多都认识,到底是什么样的帮手,还能有什么好吓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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