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走出太极殿，只是今日众人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往沈恪的后背上瞟。

    说起来，除了当初秦王府最核心的那个小圈子之外，朝堂上其余几乎所有人对沈恪的印象都高度一致：这就是个贪图安逸，酷爱偷懒的闲散人，平日里当差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下绝不坐着。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胸无大志的家伙，居然在六月初四那天有着跟着陛下出生入死的觉悟。

    这个认知对不少朝臣而言，实在是太过震撼了。

    许多平日里同样在衙门里混日子，把沈恪当成同道中人的官员，此刻看着沈恪的背影，心里头甚至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不对啊，你平时表现出来的样子，不是应该跟我们一样混吃等死吗？

    怎么你表面上天天打瞌睡，私底下反倒这般拼命，连那种九死一生的局都敢往里冲？

    对于周围同僚们心里作何感想，沈恪半点都不在意。

    他现在只觉得浑身通泰，心情格外舒畅。

    *

    说到底，他本也不是什么真正清心寡欲，对身外之物全然不在意的圣人。

    只不过是因为他在现代社会体验过现代化的生活，所以来到这个时代后，许多古人趋之若鹜的身外之物，对他而言也就那么回事，激不起太大的野心罢了。

    可今天李世民不仅实打实地给出了开国县公和三百户实封这般丰厚的封赏，还在这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撑足了场子。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与维护，沈恪就算再没心没肺，也不可能半分情绪波动都没有。

    这一上午，沈恪的心情舒畅到了什么地步呢？

    舒畅到散朝之后，李世民单独把他留了下来，告知他接下来打算在弘文殿聚书二十余万卷，于殿侧正式设置弘文馆，并打算让他负责弘文馆内图书的缮写，雠校诸事时，沈恪听完竟然都没觉得这桩差事有任何不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见沈恪一反常态，半句推脱的废话都没有，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应下了差事，反倒是坐在御案后的李世民先不自在起来了。

    李世民上下打量着站在面前神色轻松的沈恪，眼神里写满了狐疑。

    他盯着沈恪看了老半天，在心里反复斟酌了好半晌，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阿恪，你怎么了？”

    正沉浸在“我有爵位我酷飞了”的快乐情绪里的沈恪，完全没察觉到李世民话语里的担忧。

    他摇了摇头，脸上非但没有往日被抓壮丁时的苦大仇深，神色看着反而还挺兴致勃勃：“我没事啊。好啊，陛下，弘文馆这事是交给我来主事吗？”

    看着他这副摩拳擦掌，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积极模样，李世民心里头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担忧了。

    这小子今天吃错什么了？

    怎么派活都不哭不闹了？

    可转念一想，平日里想让沈恪干点活，自己又是威逼又是利诱还得画大饼，难得今天见到沈恪这般主动揽事的模样。

    李世民在心里飞速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生生把心底的顾虑给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算了。

    不管这小子今天是因为什么原因转了性子，他难得这般积极，自己要是多嘴把话说开，万一提醒了他，搞得他当场回过神来又打回原形开始偷懒，那就糟了。

    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皇帝的总得牢牢把握住才行。

    想通此节，李世民当即收敛了异样的神色，索性顺水推舟，认真地和沈恪聊起了设置弘文馆的具体事务。

    *

    其实原本在李世民的设想里，他是觉得沈恪多半不愿掺和这种整理典籍，核对文字的繁琐差事的，所以他一开始都打算把主事之职交给虞世南或者褚亮等人，只让沈恪在旁边打打下手。

    这会儿见沈恪是这般干劲十足的态度，李世民哪里还会客气，当即大笔一挥，拍板决定把筹备与管理弘文馆图书的整件事，全权交给沈恪来打理。

    李世民把自己的构想与要求尽数告知沈恪后，本以为这小子多少要讨价还价几句。

    谁知沈恪听完，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随后便行了一礼，转身便要告退出去安排差事。

    这雷厉风行的做派，把李世民整得愈发心里没底了。

    这位大唐天子此刻反倒像个看着孩子第一次独自远行的忧心忡忡的大家长，眼看着沈恪迈开步子都要跨出殿门门槛了，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开口叫住了他：“阿恪，等一下！”

    沈恪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陛下还有何吩咐？”

    李世民看着他，温声叮嘱道：“弘文馆典籍浩繁，千头万绪。你接手之后，若是遇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事，随时来跟朕说。”

    沈恪笑眯眯地应道：“好啊好啊，一定不跟陛下客气。”

    李世民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朕给你多派些懂行的人手做帮手？”

    听到“帮手”两个字，沈恪摸了摸下巴。

    他在脑海里盘算了一下，弘文馆内的藏书数量确实不少，光是分类、搬运、登记造册就是个不小的工程，有人帮忙分担自然最好不过。

    于是，沈恪顺口便说道：“既然陛下这么体贴，那就叫承乾过来给我帮忙吧。”

    李世民：……？

    见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半天没答话，沈恪还以为是在拒绝，便十分体贴地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了，要是陛下觉得承乾过来不合适，那就让叔宝过来帮我也行。反正叔宝眼下正在府里头安心养伤，也不用带兵操练，来弘文馆这边看看书，用来静养身体也挺好的。”

    李世民彻底沉默了。

    一个是还在启蒙阶段的幼童，一个是常年在沙场上的猛将。

    沈恪挑帮手的这个路数，和李世民预想中的那些饱学之士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

    李世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发现自己果然时不时就会猜不透沈恪脑子里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李世民微微叹了口气，妥协道：

    “行吧，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也用不着朕特意下旨了，你回头直接自己去跟他们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