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满堂寂然。
文武百官尽数侧目,千百道目光齐齐钉在殿侧那道素衣身影之上。
惊疑、揣测、观望、忌惮……百般神色交织,沉沉压落。
丞相披头散发,枷锁缠身,狼狈跪伏于地,眼底却翻涌着濒死的疯狂与怨毒。
他不甘心。
苦心筹谋十数载,从前朝内阁小吏爬到新朝丞相之位,结党营私、权倾朝野、踏骨登顶,半生权谋,半生杀戮。
不曾输于朝堂博弈,不曾输于帝王制衡,最终栽在一个亡国废主、深宫囚女手中。
他死,也要拖她一同下水。
“陛下明察!”丞相猛地抬首,声线嘶哑凄厉,响彻整座太极殿,“一切皆是沈明鸾幕后操纵!旧档异动、臣府风波、宫中毒杀,桩桩件件,皆出自她的算计!”
“她身为前朝遗主,心怀复辟贼心,蛰伏深宫、挑拨君臣、搅动朝局、构陷开国重臣!臣等今日落罪,非是罪有应得,是她蓄谋已久、蓄意构陷!”
疯犬临死,反咬一口。
字字诛心,直指颜雪祸乱朝堂、挑拨君臣、暗藏逆心。
一旦坐实,纵使他们叛国罪证如山,亦可拉扯她同归于尽,落得个相互构陷、前朝余孽祸朝的定论,污她清白,乱陛下判断。
满殿屏息,气氛紧绷至极致。
顾、温、吕三人瞬间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纷纷跟着叩首哭喊。
“陛下!臣等冤枉!皆是被前朝公主算计构陷!”
“她心怀故国,记恨新朝,刻意挑起君臣内斗,意图颠覆大靖基业!”
“求陛下明鉴,莫要被亡国余孽蒙蔽!”
四人声嘶力竭,绝境反扑,试图将一桩铁证如山的叛国逆案,扭转为前朝遗主祸朝、君臣相残的闹剧。
百官神色愈发凝重,眼底揣测丛生。
是啊。
风波起于栖鸾,旧案翻于深宫,数年安稳朝堂,自这位公主入宫之后,便风波不断、重臣倾覆。
细细思来,处处蹊跷。
无数目光重新落向颜雪,等着看她慌乱失措、无言辩驳。
御座之上,萧砚渊眸光沉沉,指尖轻扣龙椅扶手,面无表情,辨不出喜怒。
他沉默静观,似是默许这场辩驳,静待她的应答。
殿中风口皆落,所有压力,尽数压在那道单薄素衣的身影之上。
万众瞩目之下,颜雪静静伫立,身姿挺拔,不慌不乱。
面对四人疯癫的污蔑构陷,她无半分惊惧,无半分气急。
片刻静默后,她缓步踏出一步,素袖轻垂,躬身从容,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落于死寂大殿:
“丞相此言,荒谬绝伦,颠倒黑白。”
一句开篇,清冷破局。
她抬眸,目光平静扫过四名罪臣,条理清晰,句句铿锵,层层拆解:
“其一,民女困于栖鸾深宫,门禁森严,寸步不得出宫,无官无权、无兵无势、无人可用。若我真能操纵朝堂、构陷当朝四大重臣,何须三年蛰伏、苟活囚笼?”
“若我有颠覆朝局之力,当年国破家亡之时,何以束手旁观宗室殉国、山河倾覆?”
情理通透,直击要害。
无权无势的深宫囚徒,何来搅动朝堂、构陷满朝重臣的能力?
第一重污蔑,瞬间破碎。
“其二。”她声线不改,坦荡自若,“你言我心怀复辟、祸乱新朝。可三年来,民女安居深宫,不结外臣、不传密信、不见旧部、不议朝政,日日静坐读书、安分守拙。”
“无半分逾矩之举,无半分谋逆之迹。请问丞相,我的复辟之心,落在何处?我的祸朝之行,证据何在?”
空口污蔑,无凭无据。
所有罪名,全是对方濒死臆想。
“其三。”
她眸光骤然一凛,语气添了几分凛然正气,直指核心罪证:
“当年皇城密调手令,是丞相亲笔签署;内阁叛国密议,是你四人私下共谋;城防空虚引敌入城,是你四人亲手所为。”
“私蓄死士、跨境杀官、销毁旧证、结党营私、深宫投毒,桩桩件件,皆有你等亲笔手令、活人供词、实物罪证!”
“铁证如山,白纸黑字,朱印赫赫,天下共睹!”
“犯下叛国灭朝、祸乱江山重罪的是尔等,祸乱朝堂、目无君上的是尔等,狗急跳墙、蓄意弑杀的亦是尔等!”
“如今罪证败露,不思认罪伏法,反倒倒打一耙,污蔑无辜、推诿罪责!”
她字字清亮,句句铿锵,层层递进,逻辑无懈可击。
最后,她微微垂眸,复归温顺悲悯,一语定音:
“民女家国俱亡,满门殉国,是这场叛国阴谋最大的受害者。从未想过搅动风云,只求一身清白、安度余生。”
“受害者,何谈祸朝?冤死者,何谈构陷?”
一语终落。
满堂死寂彻底碎裂,百官瞬间恍然。
是啊!
她是大衍亡国公主,是四人叛国卖主的最大受害者!
山河倾覆、宗室尽亡,她是唯一的幸存者、最大的苦主!
受害者揭穿凶手罪行,何来蓄意构陷?
荒谬!可笑!
四人的绝境反扑,看似凶狠,实则不堪一击,字字漏洞,句句诡辩。
百官眼中的惊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鄙夷与了然。
跪在地上的丞相四人,脸色从疯狂转为惨白,再转为死灰。
他们自以为致命的反扑,被她三言两语,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拆穿粉碎。
无一处可立足,无一言可辩驳。
“巧言令色!若非是你暗中布局,我等怎会步步踏错!”丞相依旧不死心,嘶吼争辩。
颜雪淡淡回眸,目光清冷如霜:
“若非尔等心怀鬼胎、身藏罪业、罪孽深重,何惧旧案重翻?”
“身正不怕影斜,心鬼才怕风声。”
“是你们的罪孽,引来了清算。而非我的算计,倾覆了你们。”
终极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从始至终,不是她要杀他们。
是他们自己的滔天罪孽,注定今日覆灭。
御座之上,萧砚渊眼底沉郁终于散去,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与了然。
他要看的,从来不是慌乱辩解,不是委屈乞怜。
是她临危不乱的气度,是她滴水不漏的心智,是她坦荡通透的本心。
够稳,够智,够通透。
也够干净。
彻底洗清所有祸朝、谋逆、挑拨的污名。
萧砚渊缓缓抬手,龙眸扫视下方狼狈四人,声线冷冽如寒霜,落定终局:
“够了。”
“人证、物证、供词俱全,叛国、结党、弑杀、乱宫,数罪并罚,铁证如山。”
“尔等罪孽,昭然天下,无从抵赖,无可辩驳。”
他顿了顿,字字落下,宣判终极死刑:
“当朝丞相,及顾、温、吕三臣,通敌叛国、谋乱江山、结党欺君、祸乱宫闱、蓄意害命,罪无可赦。”
“判——主犯凌迟,株连九族!从犯附逆者,尽数斩首,家眷流放千里,永世不得归京!”
圣裁落地,尘埃终定。
响彻朝野三年的叛国巨案,今日彻底落幕。
盘踞朝堂多年、根深蒂固的相党毒瘤,一朝尽灭。
跪在地上的四人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双目空洞,再无半分挣扎力气。
一生权欲,半生筹谋,最终落得身死族灭、遗臭万年的结局。
天道昭彰,善恶终报。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跪拜:“陛下圣明!”
山呼海啸之声,响彻巍峨太极殿。
三年沉冤,今日雪。
万千亡魂,今日安。
……
会审落幕,百官散尽,罪臣押赴刑场。
喧嚣盛大的太极殿渐渐归于寂静,只剩空旷肃穆的殿宇,与淡淡萦绕的肃杀之气。
萧砚渊自御座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立于颜雪身侧。
晚风穿殿,拂动她素衣裙摆,纤弱身姿静静伫立,历经滔天风波,依旧澄澈安然。
他侧眸凝视她,声音低沉复杂,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
“沈明鸾,今日之后,朝堂再无相党掣肘,朕皇权独揽。”
“你借朕之手,报家国血仇,清百年沉冤。”
“你赢了。”
直白、通透、不加掩饰。
他清清楚楚,知晓她所有隐忍、所有布局、所有筹谋。
她借皇权除奸佞,借公道报血仇,棋局圆满,大获全胜。
颜雪微微垂眸,神色平静无波,无复仇快意,无大功自得,只剩淡淡怅然:
“民女从无输赢。”
“所求从来不是胜局,只是——沉冤得雪,亡魂安息。”
她赢了棋局,却赢不回覆灭的山河,救不回殉国的宗亲将士。
终局落幕,只剩满目苍凉,一身孤寂。
萧砚渊看着她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落寞与荒芜,心底微动,千般情绪交织缠绕,难言复杂。
他知她恨,知她痛,知她隐忍数年的血海深仇。
亦知她聪慧绝顶、心智如妖,却始终心存悲悯、守得本心清白。
良久,他轻声开口,嗓音放缓,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柔和:
“冤屈已雪,奸佞已除。”
“往后,大靖山河安稳,朝堂清明。”
“栖鸾宫风雨尽散,朕许你——一世安然,再无风波。”
浩荡帝王许诺,掷地有声。
风波落幕,阴霾散尽。
可颜雪心底清明如水。
风波尽散,是新的开始,亦是新的禁锢。
朝堂毒瘤已除,皇权彻底鼎盛,往后深宫无外物制衡、无风波牵扯,她这只敛翅残凤,将彻底落在帝王眼底,再无半分暗处周旋的余地。
前路无风雨,却也无自由。
囚笼仍在,博弈未休。
她轻轻躬身,温顺俯首:“民女,谢陛下隆恩。”
殿外天光澄澈,万里风清。
沉冤已雪,旧局终了。
新的棋局,悄然开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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