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栖鸾宫晨雾轻薄,庭中枯枝凝露,寂静得一如往日。
新换的宫人各司其职,步履轻缓,谨小慎微,无人敢逾矩半分。唯有一名负责晨起烹茶的小宫女,神色藏着挥之不去的焦灼。
正是那名被相府暗中胁迫、家人被拿捏的宫女——青禾。
她袖管内层,藏着一小包细如尘埃的灰白色粉末。
慢性寒毒,无色无味,融水即化,寻常太医诊脉根本无从辨识。日积月累,只会损心伤脉、耗损气血,最终落个体弱枯竭、风寒暴毙的结果。
完美的病逝,完美的死无证据,完美的宫闱意外。
相府昨夜派人密传口令,只给了她最后一夜思虑:事成,家人安享荣华;事败,满门抄斩。
进退皆是枷锁,她别无选择。
晨时茶沸,热气袅袅升起。
青禾端着白玉茶盏,一步步挪向内殿,指尖死死攥着袖中药粉,掌心沁满冰冷冷汗。
殿中,颜雪临窗静坐,素衣清颜,眉眼恬淡,正低头看着手中闲书,一派与世无争的安然模样。
她看似全然未觉,心神却早已将青禾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万物吞天决悄然运转,周身萦绕一层极淡的护体气泽,阴寒毒物近身便会自行消融,伤不得她分毫。
【1314:宿主!青禾要动手了!暗部全程记录轨迹,宫墙四周帝王暗卫全部潜伏到位,静静蹲守取证!】
颜雪心底平静应答:“不急,等她落药,等她成型。”
今日,要的不是阻止一场暗杀。
是完整闭环、无可辩驳、层层串联的铁罪。
青禾立在案前,垂首躬身,借着置茶、垂掩的遮挡,指尖微颤,飞快将袖中药粉抖入茶盏。
细粉入水,瞬间消融无迹,清茶澄澈依旧,看不出半分异常。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隐秘至极,是相府精心教过无数次的阴私手段。
做完这一切,青禾心头大石落地,却又瞬间被无边恐惧裹挟。
她双手捧茶,微微俯身:“公主,请用早茶。”
颜雪缓缓抬眸,目光清淡落在她略显僵硬的脸上,不冷不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辛苦了。”
她伸手,指尖堪堪要触到茶盏边沿。
青禾屏息凝神,心跳炸如擂鼓,只待公主饮下这盏夺命清茶,便可交差保命。
下一瞬——
“哗——”
一道黑影自殿外廊下无声掠入,黑衣暗卫落地无声,单膝跪地,声线凛冽刺破死寂:
“公主且慢!茶中藏毒!”
与此同时,四面潜伏的数名暗卫齐齐现身,封锁殿门,封死所有退路。
满殿宫人瞬间僵滞,脸色惨白,全员呆立。
青禾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瞳孔骤缩,满眼绝望!
怎么会……
怎么会被当场识破?!
这般隐秘毒术,无痕无迹,相府笃定万无一失,何来破绽?!
她想不通,也来不及想。
暗卫动作极快,取来银盏残水核验,原本澄澈的茶汤瞬间泛出暗沉灰黑,毒迹赫然,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
人证、物证、当场现行!
“拖下去,严加审问!”
暗卫沉声喝令,直接将瘫软失神的青禾押压在地。
骤变突生,栖鸾宫顷刻间从静谧安然,变为肃杀刑场。
颜雪缓缓收回手,眉目轻轻蹙起,恰到好处露出一抹茫然、惊惧、柔弱之色,轻声道:“好好的早茶,怎会藏毒?本宫安居深宫,安分守拙,从未与人结怨,何来杀身之祸?”
她字句轻柔,带着无尽困惑与悲凉。
越是柔弱无辜,越衬得行凶之人歹毒猖獗、无法无天。
暗卫垂首沉声回话:“公主受惊。此毒为深宫罕见慢性寒毒,非寻常宫人可得,必是宫外权贵私藏禁毒、蓄意祸乱宫闱、谋害贵主!”
一语定性。
寻常宫女,无渠道、无胆识、无资源,动用不了这种秘毒。
背后必有滔天黑手。
不多时,远处传来急促龙驾脚步声。
萧砚渊一身常服,面容覆着彻骨寒霜,大步踏入栖鸾宫。
他无需问询,入殿第一眼,便看见地上被押跪的宫女、变色的毒茶、肃立取证的暗卫。
全程尽收眼底,全程亲眼目睹。
所有揣测、所有预感、所有暗流,尽数成真。
相党,真的疯了。
叛国旧罪未清,暗杀武官未绝,如今竟敢闯入深宫,投毒弑害宫中人!
是笃定他查无实证,是欺他皇权可辱,是肆无忌惮、目无君上!
龙颜震怒,满堂生寒。
萧砚渊眸光冷扫跪地宫女,声线压着滔天怒火,字字如冰刃坠地:“谁主使?”
威压倾覆而下,青禾浑身抖如筛糠,心理防线彻底崩碎。
原本死守的缄默、誓死庇护家人的执念,在帝王雷霆震怒之下,瞬间崩塌。
她重重叩首,泪涕横流,崩溃哭喊:“陛下饶命!奴婢知错!是相府!是丞相心腹胁迫奴婢!拿捏奴婢家人性命,逼奴婢下毒谋害公主!奴婢身不由己,不敢不从啊!!”
字字泣血,句句认罪。
当庭招供,直指丞相!
殿中所有宫人骇然失色。
当朝开国丞相、权重朝野的辅政重臣,竟私下胁迫宫人、深宫投毒、蓄意弑杀前朝公主!
骇人听闻,惊天动地!
萧砚渊眼底杀意暴涨,周身气压冷得让人窒息。
昨夜预判狗急跳墙,今日果然罪证自落。
一环扣一环,桩桩叠件件。
深夜私聚结党、私养死士、跨境暗杀武官、销毁朝堂旧证、如今再加一条——祸乱宫禁、投毒弑主、藐视皇权。
再叠加三年前通敌叛国、私调城防、出卖山河的滔天旧罪。
罪链闭环,铁证如山,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传朕旨意。”
萧砚渊抬眸,声音冷彻九霄,带着彻底清算的决绝:
“即刻封锁相府!包围顾、温、吕三府!全员禁足,不许一人外出、不许一人传信!”
“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联动,即刻彻查!抄检相府所有密室、私档、密件!掘地三尺,务必找出当年内阁密调手令原件!”
“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收押,等候会审!”
旨意一出,雷霆落地。
宫外禁卫军即刻调动,铁甲铿锵,奔腾如雷,浩浩荡荡奔赴四座重臣府邸。
盘踞朝堂数年、根深蒂固的相党势力,顷刻间被连根围堵,坠入天罗地网。
……
殿内风波渐定。
暗卫收走毒茶、毒粉、供词,所有证据封存造册,滴水不漏。
宫人尽数惊惧垂首,无人再敢多看半分。
颜雪立在原地,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孱弱苍白的模样,眉眼含着浅淡惊悸,温顺安分,仿佛方才险遭毒害之人,当真只是无辜受祸、任人欺凌的笼中孤女。
全程不争、不抢、不导、不辩。
可所有结局,尽数顺着她预设的棋局,完美落子。
萧砚渊转头看向她。
目光沉沉,复杂难辨。
惊、怒、震撼之余,还有一丝极深的看透与探究。
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场投毒,看似凶险至极,实则处处蹊跷。
timing太准、破绽太巧、落网太顺。
对方精心布局无痕杀局,偏偏一夜之间风声尽露、暗卫就位、当场人赃并获。
若不是有人提前洞悉、提前布局、提前引他入局,今日这场暗杀,必然无痕无迹、无从追责。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唯有眼前看似柔弱无辜的少女。
她明明步步执棋、步步收网,掀翻朝堂巨鳄,却自始至终,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置身事外,只做那个无辜受难、被动自保的弱者。
隐忍、缜密、狠绝、通透。
以深宫方寸之地,不动声色,借皇权雷霆,倾覆盘踞数年的叛国巨党。
这份心智城府,可怕得近乎妖孽。
萧砚渊缓步走到她身前,眸光深深锁住她的眼底,低声开口,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沉沉哑意:
“沈明鸾,你果然……从未安分。”
不是质问,是看透。
是全然洞悉她所有蛰伏、所有筹谋、所有深藏心底的燎原野心。
颜雪睫羽轻颤,抬眸望他,眼底依旧是干净澄澈的茫然与温顺:
“陛下何出此言?民女自始至终,只求活命,只求清白。”
一语作答,不卑不亢。
我只求清白,可世人偏要杀我,权臣偏要覆我,我唯有自保而已。
所有杀戮风波、朝堂倾覆,皆非她主动挑起,皆是奸佞作恶、自取灭亡。
萧砚渊凝视她良久,薄唇微抿,终究未再追问。
他看破,却不能点破。
今日所有罪证、所有结局、所有朝堂清算,皆是奸佞自造、自寻、自取。
她干干净净,无半分逾矩,无半分破绽。
良久,他缓缓抬手,声音敛去雷霆寒意,只剩低沉平静:
“别怕。”
“有朕在。”
“从今往后,无人再敢动你分毫。”
一句承诺,落得郑重无比。
不是偏爱,不是纵容。
是他亲眼所见她无辜受难、步步隐忍。
是他深知,今日之后,她助他拔除朝堂最大毒瘤、肃清开国积弊、稳固皇权根基。
更是他心底,对这只敛翅藏锋、智绝天下的残凤,那份愈发深重、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
……
宫外,风声大起。
禁卫军铁马围城,四座权贵府邸尽数封锁。
昔日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的相府,此刻铁甲森森、杀气冲天,沦为囚笼。
三司官员带队入府抄查,逐层搜检,破壁寻档,掘土查秘。
潜藏数年的黑暗、罪孽、秘辛,尽数到了大白天下的终局之时。
栖鸾宫内,风过帘幕,轻轻拂动素衣衣角。
颜雪抬眸望向宫外浩荡长风,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清明。
棋盘终收,巨鳄入网。
三年沉冤,数年隐忍。
今日,终于掀开清算的第一页。
奸佞将倒,真相将白,山河旧怨,终得昭雪。
而她的棋局,才刚刚走到分水岭。
囚笼仍在,帝心难测。
前路依旧漫漫,博弈从未落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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