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表格画完，又写了一份编制说明，解释每项允差怎么定、检验方法是什么、用什么工具。

    写到主轴径向跳动那项，备注里写：“检验工具：千分表加磁性表座。检验方法：千分表触头抵主轴锥孔内壁，手动旋转主轴一周，读数最大值减最小值。”

    正写着，赵德柱从车间上来了，进门见他在写东西，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验收标准写完了？”

    “草稿出来了，周平送厂部了。师傅你看看。”林远把草稿递过去。

    老赵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看到导轨直线度那项，把草稿放下。“零点零二每米，你量过咱们自己刮的导轨没有？”

    “量过。上回那台精密车床，导轨直线度零点零一五。”

    “零点零一五保零点零二，行。但刮研的人得知道标准是多少。你写零点零二，刮研的按零点零二刮，刮出来刚好压线，用上半年一磨损就超差。得让刮研的按零点零一五刮，留出富余。”

    “师傅说得对。我在工艺卡上加一句，刮研按零点零一五每米控制，验收按零点零二每米判定。”

    老赵点了点头，看到工作精度那部分，试切件要求铣六个面、垂直度零点零三。“试切件谁干？”

    “检验组干。冯春林和马长河轮着来，每人试切一件，取两件里精度低的那件作为判定依据。”

    “试切件干完了搁哪？”

    “搁检验组，跟验收单一块存档。用户对精度有疑问，试切件拿出来一看，出厂时候干的活，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老赵把草稿合上，端起缸子喝了口茶。“这个标准定得细。以前机床出厂没个准数，用户问‘精度怎么样’，只能说‘挺好的，放心用’。现在验收单一填，数据摆在那，谁也不用说嘴。”

    “验收标准就是出厂依据。有了依据，小批生产才有章法，每台机床按标准验，不合格的不许出厂。”

    老赵把草稿放下走了。下午周平从厂部回来，批条上杨厂长的签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同意。印二十份下发。第一批十台中型铣床按此标准验收。验收单格式附后，报部里备案。”

    “杨厂长还说了句话。”周平把批条递过来，“他说：‘以前机床出厂是凭感觉，现在出厂是凭数据。感觉会骗人，数据不会。’”

    林远把批条收好，和周平一块把验收标准印了二十份。油印机吱呀吱呀响了一下午，印完了拿订书机订好，技术科留五份，各车间各送一份，检验组留三份。

    傍晚下班前，林远把验收标准和验收单格式装进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了“报部里备案”，交给厂部收发室。

    出了厂门走到南锣鼓巷胡同口，碰见阎埠贵正蹲在门口掸他那几盆君子兰叶子上的灰。阎埠贵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小林，今儿回来得早。”

    “厂里印文件，没加班。”

    “什么文件？”

    “机床验收标准。以后每台机床出厂前得按标准验，合格了才能出厂。”

    阎埠贵把鸡毛掸子搁在花盆边上，推了推眼镜。“机床出厂还得验？跟咱街道上检查卫生似的，合格了才发红旗？”

    林远笑了笑。“差不多。精度一项一项打表，不合格的返工重来。”

    “那这机床质量不就稳了？”阎埠贵把鸡毛掸子捡起来，“质量要是稳了，用着就放心，你们厂这名声不就出去了？”

    “三大爷这话在理。质量稳了，名声才能稳。”

    阎埠贵难得没往钱上扯，把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行，你忙你的。我这几盆花也得掸掸灰，开春了，叶子不擦干净，瞧着不精神。”

    林远推门进屋，姚雪正抱着甜儿在桌边坐着，桌上摆着两碗热汤面。甜儿看见他，伸着胳膊往他这边扑。

    “面面，”

    林远把她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拿手指头戳他耳朵。姚雪把扣着的盘子掀开，热气冒上来。

    “今天回来得正好。验收标准的事忙完了？”

    “报部里备案了。第一批十台机床按标准验。”

    姚雪把甜儿接回去，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那以后是不是不用老加班了？”

    “机床小批生产开始以后还得忙一阵。等检验组上手了，我就能腾出工夫干别的。”

    “干什么别的？”

    “组合机床。多刀多工位，专干大批量零件。一台组合机床顶三台普通机床，效率翻几倍。”林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不过那是下一步的事。先把这批机床验完再说。”

    甜儿在他碗边伸手够面，被他拿筷子挡开，小丫头瘪了瘪嘴。姚雪笑着把自己碗里的面夹了一筷子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验收标准报部里备案后的第五天，十一车间开了个生产准备会。老郭把各作业组组长叫到车间办公室，墙上挂了张进度表，红蓝铅笔画的横道线从六月初排到六月底。

    “铸件五车间已经送到了，二十套主机件、二十套附件件，时效搁了半个月，全部合格。”老郭拿铅笔点在进度表头一行，“六月五号精加工开工，六月二十号总装开工，月底十台出厂。导轨刮研是瓶颈，十八个人九对导轨同时刮，三天刮一对，三批轮完，六月中旬全部刮完。有问题没有？”

    冯春林靠在墙边，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导轨刮研没问题，十八个人够用。但主轴精磨组只有六个人，十根主轴精磨加超精磨，时间紧。”

    “精磨分两班倒。”老郭说，“白班四个人干精磨，夜班两个人干超精磨。林远盯白班，赵师傅盯夜班。”

    赵德柱坐在角落里，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夜班我来盯。但超精磨还得林远干，夜班干完了，第二天林远复核一遍，合格的才往下走。”

    林远点头。

    “行。十根主轴分五天干完，我每天上午复核前一天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