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首钢之前,他就在红星厂的刀具库里看过那些崩口的刀。
那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谱。含钴高速钢,后世是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东西,成分范围、热处理窗口、碳化物控制要点,都刻在他脑子里。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首钢肯配合,半个月就能把第一炉试出来。来之前他跟杨厂长提过一嘴,说首钢那边可能还有别的活可以顺手干。杨厂长当时说,你先去,看情况。能帮就帮。
结果来了以后,碰了一鼻子灰。
陈工从第一天起就没给过他好脸。碰头会上那番话,话里话外都是“你一个轧钢厂的别指手画脚”。
后来试样库那次,他明明把问题指出来了,陈工愣是压着不让声张,非要等金相结果出来才肯认。
再往后,加钛方案报上去,陈工表面上没拦,可字里行间全是“你要负责”“署名你自己签”“冶金所那边你去交代”。
林远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他看得明白,陈工心里那口气,不是冲着技术来的,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一个轧钢厂的钳工,跑到首钢合金组的地盘上指指点点,陈工咽不下这口。
林远忍了。他跟自己说,来都来了,事情干成了再说。韩师傅那边也受了气,可韩师傅至少敞亮,有火当面发,认错也快。陈工不一样,陈工不跟你吵,只用软刀子。你每走一步,他都给你留着绊。
林远在红星厂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杨厂长虽然有时候也画大饼,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可是但凡林远真有个想法,杨厂长从来没拦过。
要料给料,要人给人,要批条子批条子。
有时候杨厂长自己跑部里要指标,碰了壁回来也不跟林远说,自己扛了,转头还笑眯眯说“你尽管干,有我在”。
老郭也是,嘴上骂骂咧咧,活干起来比谁都积极。
首钢不一样。首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位置上的人都怕别人来挪自己的椅子。林远一个外来户,刚来就动了陈工的蛋糕,后面的事自然是步步难。
周厂长等了几秒,又说:“我知道,你来这几天,首钢对你有怠慢。陈国明是什么脾气,我也知道。让你受了些不必要的难堪。我替他,也替我,给你赔个不是。”
林远看着他,说:“周厂长,您不用赔。陈工有陈工的难处。我是借调来的,干完活就走。高速钢的事,我来之前确实看过一点。但这几天下来,我觉得首钢可能不差我这一个看料的。”
周厂长脸色一滞。他慢慢地说:“我明白。是我先没把事办成。那天你在试样库说的话,陈国明挡了。后来你提加钛,他也没给你痛快。这些,我都知道。可首钢就这个底子。有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能拍。”
林远说:“所以我才说,这高速钢,我不碰了。碰了,还得跟陈工争。争来争去,最后耽误的还是你们自己的生产。不值得。”
周厂长不说话。门忽然被推开,韩师傅进来了。
他几步走到桌前,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林远,你要走,我不拦你。可你真不知道,首钢的刀快把人都逼疯了。一天磨三回,断了往废料堆一扔。你本事大,不帮,那是你有气。可这气,你打算撒到什么时候?”
林远说:“韩师傅,我不是撒气。”
“那你是怕了?”
韩师傅瞪起眼睛,“怕再被人撅回来?”
林远不说话了。
他张口就想回绝。他当时甚至想好了说辞:出来小半个月了,厂里压着活,家里媳妇怀着孩子,实在不能再留。这些话都是真的。可真到要说出口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想起在保定那几天,保定机械厂的韩厂长拉着他去看那台装不起来的万能铣床时说的话:“我们就是底子差,差了就得认,认了就得学。”
他想起石家庄新华机械修配厂那个技术员杜长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抄的全是他的工艺卡。他想起顾长河临走时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林师傅,有机会到我们那儿去”。这些厂子,大大小小,哪个不缺材料?哪个不缺好刀具?
没有含钴高速钢,刀具磨不快、崩得快,什么精密活都干不了。机床造出来,刀具跟不上,也是摆设。
核工业要的耐蚀合金刚开了个头,后面还有更多材料卡着脖子。首钢的高速钢如果调不出来,往下游走,多少厂的刀具都要受影响。这些账,林远心里算得清楚。
他一个人站在厂道上,风灌进领子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忽然想起姚雪。她这时候应该已经睡了。肚子里的孩子五个月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感觉到胎动。
要是他在家,晚上能把手搁在她肚子上,等那一下轻轻的踢动。
可他不在。他还在石景山,为一个让他受了十二天窝囊气的地方犹豫要不要留下。
这值得吗?
他心里问自己。答案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国家的工业底子薄,缺材料、缺设备、缺技术。他脑子里的东西,是这个时代最缺的东西。他每多解决一个问题,后面就能少卡一道脖子。
这话说起来大,可落到实处,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含钴高速钢,他要是甩手走了,首钢不知道还得摸索多久。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陈工。他站在门边,看了林远片刻,走过来,说:“林师傅,我给你道歉。之前是我眼界窄,心里有疙瘩。你那两炉料,我服。高速钢的事,你要真能帮,我陈国明给你打下手。”
屋里安静下来。林远看着陈工,又看看韩师傅。最后他把目光转向周厂长。
周厂长站起身,说:“林远,首钢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心里记着。可这高速钢,不是首钢一家的事。下面多少厂子等着刀具用。你若是点头,所有条件,你提。”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韩师傅在工具间说的那句话:“你这话,以前苏联专家也说过。我没听。后来人家走了,我想听也没人教了。”
韩师傅还能教,还肯学。陈工虽然嘴硬,可最后也站出来了。周厂长愿意认错。这些人,骨子里不坏,只是各有各的坎儿迈不过去。他要是这么走了,高速钢的事就得搁浅。
林远甚至想到了这个国家未来还要面临的许多困境,既然又能力,总还是要做些改变的。不是为了某个人,只为了让这个国家能真正的强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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