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深山里黑得望不见边际。
孙长亭一路疯跑,翻过大岭,脚下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夜风灌进衣襟,吹得他浑身发冷,心底的慌乱也越攒越盛。
他心里透亮,自己孤身一人,背后是解放军搜捕队,就算脚力再好,凭一己之力连夜奔逃,迟早会被追上。
一路跑、一路留痕,脚印、断枝、踩踏的野草,全是把柄。
长久跑下去,只有被围堵擒住一条路。
孙长亭脑子转得极快,亡命之际,心思比寻常时候更狡诈。
他清楚,硬跑是死路,唯有藏,才有生机。
他立刻停住脚步,躲进一处浓密树丛,快速盘算对策。
追兵熟知他的样貌、身形,也笃定他是携金逃亡的逃犯,但凡看到青壮年赶路之人,必然立刻盘问抓捕。
想要脱身,必须彻底换掉自己的身份模样。
他目光扫过路边泥泞水塘,当即下定主意。
没有半分犹豫,孙长亭蹲下身子,拿石头砸烂身上布褂,扯破袖口,撕开下摆,又俯身抓起塘里的黑泥,往脸上、脖子、手上、头发上胡乱涂抹。
干净的面皮瞬间糊满污泥,眉眼被脏泥遮盖,看不出原本样貌。
头发抓得蓬乱打结,浑身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泥水尘土。
片刻之间,孙长亭硬生生扮成了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落魄乞丐。
做完伪装,他最谨慎的一步,是处理身上的小黄鱼。
这批金子是他拼命换来的所有家底,绝不能丢,可贴身带着,一旦被搜身,必定人赃并获。
他环顾四周,寻到一棵老树根下的裂缝,脱下里面的贴身衣服,将小黄鱼紧紧包裹住,深深埋进去,又用覆土踩实,再盖上一层枯叶杂草,做得毫无痕迹。
“只要人躲过追捕,回头再来取,金子照样是我的。”
他低声自语,心思缜密狠绝。
先保人、再保财,给自己留足后路。
收拾妥当,他佝偻起身子,压低脊背,装作饥饿乏力、步履蹒跚的模样,顺着山道慢慢往下走。
不多时,山脚岔路边露出一间孤零零的土坯小屋。
屋子破旧低矮,院墙歪歪斜斜,院里静悄悄的,没有灯火喧闹,是山里极少的独居人家。
孙长亭凑近,贴在门缝细听,屋里只有轻微的咳嗽声,再无旁人动静。
他试探着轻轻推门,木门虚掩,一推就开。
屋里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亮着。
土炕上坐着一位白发老婆婆,双眼浑浊空洞,竟是个半瞎眼老人,正摸索着整理手里的干草。
孙长亭心头一喜,真是天赐藏身之地。
独居、眼盲、无邻里往来,最是安全不过。
他轻轻跨步进门,故意放重脚步,装作虚弱沙哑的声音,低声哀求:
“老婆婆,我是过路的乞丐,山里天黑迷路了,腹中饥饿,实在走不动路,求您收留我一晚,躲躲夜色。”
老婆婆耳朵灵,听出他声音疲惫,心地和善,随口应道:
“可怜人,山里天黑路险,进来吧,屋里简陋,将就歇一晚。”
老人看不清样貌,只当是落难的过路人。
孙长亭立刻弯腰道谢,缩在屋角,一动不动,敛尽所有戾气,装出老实卑微的乞丐模样。
他笃定,搜捕队心急追凶,只会一味顺路追捕,一定不会想到,他会弃金伪装,躲在山脚独居半瞎老人家里藏身。
果然,半夜,远处山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喊话声越来越近。
胡春阳带着众人,顺着山路紧追而来,追到岔路口停下。
众人看着两条山路,面露迟疑。
“脚印到这里就乱了,夜里露水重,痕迹看不清了!”
“他大概率顺着主路往外逃了,咱们快追!”
胡春阳皱着眉扫视四周,目光扫过山脚那间孤屋,屋内灯火微弱,安静如常。
他看屋外干净,无新鲜攀爬、逗留痕迹,又急于追凶,便沉声道:
“走,顺着主路追,别让他跑了!”
一队人脚步匆匆,沿着山路全力往前追去,直接错过了近在咫尺的藏身之处。
土坯小屋里,孙长亭缩在墙角,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放松。
一连三日,胡春阳带部,把周边的群山、沟壑、山洞、荒窑、山野小径,反反复复排查了一遍。
山道封卡、路口值守、山林拉网、逐村摸排,搜捕力度做到了极致。
可孙长亭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踪迹。
三日下来,战士们日夜不休、翻山越岭,人人脚底磨泡、满身尘土,身心俱疲。
山林深秋,风冷露重,再持续大范围盲目搜捕,收效甚微,还会徒耗人力。
胡春阳站在山岭高处,望着连绵无尽的群山,面色沉凝,最终下定决断。
“收队。”
简短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无奈。
队伍整队集结,列队返程,战士们个个神色凝重,满心不甘。
回到黑虎山驻地,胡春阳整顿装束,带着搜捕卷宗、笔录材料,径直前往指挥部,向袁政委复命。
指挥部内,光线肃穆,袁政委正端坐办公,翻看卷宗,见胡春阳进门,抬眼看来。
“春阳,人抓到了吗?搜捕情况如何?”
胡春阳挺身立正,声音铿锵,如实汇报:
“报告政委!我部奉命,联合村民民兵,连续三日对附近山林、周边村落、交通要道实施全域拉网搜捕。“
”排查所有山洞、荒窑、出山卡口,抓获涉案从犯施平原,已移交审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愧疚:
“主犯孙长亭,身负命案、劫走巨额黄金,反侦察能力极强,擅长伪装藏匿。“
”我,我部搜遍全境,仅发现其临时栖身痕迹,未能抓获其人,现已失去踪迹。“
”连日搜捕无功,是我部署不周、追查不细,请政委批评。”
袁政委听完,神色严肃沉静。
他深知深山追凶的难处。
新政权初立,山野辽阔、地形复杂,亡命逃犯隐匿山林、无牵无挂、不择手段,想要彻底抓捕,本就难于登天。
“无妨,不必自责。”
袁政委缓缓开口,
“何得宝一案,并非你们执行力不足。“
”孙长亭本就是投机钻营、心机极深的旧世故人员,假投靠一事足以看出他擅长伪装、铤而走险。“
”如今身负命案、手握重金,更是亡命之徒,藏匿潜逃是必然。”
他微微前倾身子,沉声分析:
“此人手里持有大量旧黄金,无法公开使用、无法正常流通。他躲得住一时,躲不住一世。“
”藏金需要择机变现,跑路需要钱财支撑,只要他敢露头、敢寻销金门路,就是我们的抓捕时机。”
胡春阳立刻应声:
“政委所言极是。“
”我已在所有集镇、渡口、关卡布控眼线,重点排查私下倒卖黄金、陌生流动人口,卡死一切变现出逃渠道。”
袁政委点头,随即下达指令:
“第一,持续值守布控,绝不撤防松懈。
第二,深挖孙长亭过往人脉、旧识关系,排查所有私下收金的灰色渠道。
第三,跟进审讯施平原,深挖所有细节,梳理遗漏线索。”
“是!”
胡春阳郑重领命。
“此案两条人命、劫财潜逃,性质极其恶劣,民愤极大。”
袁政委神色冷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孙长亭一日不落网,此案一日不结案。务必除恶务尽,给死者、给全村百姓一个交代!”
“保证完成任务!”
胡春阳敬礼领命,转身退出指挥部。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43页 当前第
444页
目录 上一页 ← 444/44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