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鸡叫头遍，山里还裹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翠萍早早起床，做好饭，随便吃几口，转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小尘星，推门出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陆续聚起了人。

    何家贵老爷子扛着一把旧撬棍，脚上蹬着一双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胶鞋，早早等在那里。

    张婶拎着个竹筐，筐里装着自己缝的粗布手套，分给大伙：

    ”给，大伙搬石头时戴上。“

    李家嫂子怀里揣着粗布帕子，还有个装满开水的搪瓷缸，后面跟着几个妇人，还有两位头发花白的老汉，慢悠悠拄着木棍走来。

    “陈主任！”

    张婶远远朝她挥手，

    “人差不多齐了。”

    翠萍快步走过去，看着稀稀落落的几个村民，内心不由感动。

    眼前的村民，没有一个青壮年。

    全是鬓边染白的老人，还有平日里围着灶台、菜地打转的妇女。

    有人脸上还带着昨夜没歇透的倦意，可一双双眼睛，全都亮堂堂的。

    “大伙都来了。”

    翠萍提高嗓门儿，

    “咱们说好，量力而行，不硬撑。年纪大的老哥大爷，不用搬重石头，只用小石头，或者，帮着看看怎么摆稳，调调角度，给我们指点路子。”

    “嫂子婶子们，捡小块石头，填土，清理埂边杂草。”

    “累了就坐下来歇歇，渴了喝水，千万别勉强自己。”

    “陈主任放心吧！这点活难不倒我们。”

    何家贵把手里的撬棍往地上一顿，

    “垒石埂我熟，哪块石头垫底下，哪块卡边上，怎么码才不会被雨水冲垮，我心里有数，以前我就干过这个。”

    另一位王老汉也点头：

    “对，石头要错开缝，不能直直一条缝摞上去，一遇大水容易塌。”

    大伙一边说着，一边沿着蜿蜒的山道往那片荒地走。

    雾气慢慢散开，朝阳一点点从山尖爬上来，金色光线洒在山野间。

    荒地里，乱石散落在坡上，荒草长得齐膝盖高。

    “陈主任，这片荒地真能整成能种庄稼的那种吗？”

    张婶叹了口气，伸手扯掉一丛野草。

    “当然，只要肯干，绝对能行。”

    说着，翠萍指着另一块荒地：

    ”等整完这块，咱再整下一块，只要不是悬崖峭壁的地方，咱争取明年都给它种上庄稼。“

    妇人分散开，弯腰在附近坡上捡拾小块青石，抱着、提着，一趟一趟运到埂边。

    大块一点的石头，两个妇人合伙，用木棍垫着慢慢挪，实在太重的，就由几位老汉拿撬棍一点点撬动摆正。

    “慢点，小心别磕到手！”

    翠萍一边搬石头，一边时不时叮嘱。

    “没事，粗皮厚肉的。”

    李家嫂子笑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她抬手用帕子抹了一把，继续抱起一块扁平石头递过去。

    何老爷子蹲在画好的埂基上，眯着眼，接过石头左右比划，调整角度，卡进石堆缝隙里，再抓来碎石往空隙里面塞，用锄头柄夯实。

    “底下一定要垫稳，根基虚了，再好看也撑不过一场大雨。”

    翠萍一边干活，一边留意着每个人的状态。

    看到何老爷子脸色有点发白，连忙劝：

    “何大爷，你先坐到边上石头上歇会儿，喝口水，别一直弯腰。”

    何家贵摆摆手，嘴上说着没事，还是依言坐下来，捧着搪瓷缸喝水，看着大伙忙碌的身影，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山头上没有往日男人们干活那种震天的吆喝，却是一片细碎热闹的说话声。

    几个妇人互相打趣，笑声时不时飘起来，在山间回荡。

    老人们偶尔插两句，说起从前土匪如何掠夺村民，反动派如何助纣为虐。

    太阳慢慢往头顶爬，气温一点点升高。

    人们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后背的也慢慢浸出一片片汗渍。

    很多人手掌被石头磨得发红，有人戴上粗布手套，没有手套的，就小心一点，偶尔被棱角划一道小口子，随便扯点草叶擦一擦，继续干。

    一块，又一块。

    乱石被归拢，土埂基底慢慢成形，青石顺着山势一层一层码上去，缝隙填上碎石。

    一段短短的石埂，一点点，慢慢立起来。

    中途有个妇人腿一软，差点崴脚，大伙赶紧停下扶她到一旁休息。

    翠萍当即说：“咱们不急，一天修一小段就够，安全第一。”

    没有人抱怨累，也没有人说要撂挑子。

    有些观望的村民远远看见，带着些诧异：

    “哟，没想到他们还真干起来了？”

    “是啊，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等着看吧，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谁知道，不过现在看着干得挺认真。”

    “认真也白搭，我就不信老祖宗都觉得不行的荒地，他们还真能种出庄稼。”

    “我看也是，陈主任打土匪行，可这是种地，不是她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事，想在哪种就在哪种，这不是闹笑话吗？”

    闲话顺着风飘上山头，山头上干活的人听见了，也不在意。

    何家贵往新垒好的石埂上踩了踩，试了试稳不稳，回过头，望着身边一群妇女和老头，脸上露出笑容：

    “成，很稳当。”

    张婶抱着一块石头走过来，放在何家贵旁边，两手叉腰：

    “以前都觉得，修田垒埂是男人的事，今天一看，咱们这帮人，一样能把石头垒起来。”

    何家贵使劲瞪大眼睛，脸上的褶皱都跟着舒展不少：

    “怎么，我不是男人啊？老了不假，也是男人啊！”

    张婶跟着大笑：

    “您啊，您现在是老爷子，我说的是那些兔崽子男人，不包括您。“

    何家贵点点头：

    ”这样啊，这样说，我承认。“

    翠萍望着一点点成型的石埂，咧开大嘴：

    ”现在我们吃点苦受点累，等明年种上庄稼，咱们天天吃的肚儿圆，大伙说，是不是？“

    ”是，先把陈主任吃成大胖子，到时候你男人回来，都认不出你来，哈哈蛤！“

    ”哈哈哈！“

    紧接着，荒地上满是妇女们爽朗的笑声。

    翠平伸伸脖子，咽了口唾沫：

    ”去去去，说什么呢？“

    张婶转头看着她：

    ”哎哟，你们看哪，陈主任还害羞了，哈哈哈！“

    翠平一脸复杂，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脸上的皱纹跟着一动一动，抬手摸了摸脸颊，低头搬起一块石头。

    张婶好奇，伸着脖子：

    ”陈主任，你男人是干什么的？跟我们讲讲吧！“

    旁边有人附和：

    ”是啊是啊，跟我们讲讲吧。“

    不知谁大声说了句：

    ”这还用问吗？肯定也是打土匪的，说不定也是个大领导呢！“

    旁边又有人附和：

    ”是啊是啊，陈主任这么有本事，男人肯定更有本事。“

    翠平心里乐开花，真想把余则成的情况说给大家听，想想又咽回去，只轻轻说了句：

    ”有啥可讲的，都快干活吧。“

    风从山谷吹上来，拂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咱们不用跟谁比速度，”

    她轻声说，

    “一天一段，十天十段，慢慢修。”

    ”等石埂全都修好，泥土留住，来年这片梯田，就能长出庄稼。”

    日头渐渐向西斜过去，天光慢慢柔和。

    翠萍看了看时间，站起身喊：

    “今天就到这儿吧！大伙收工，明天再来！”

    众人停下手里活计，直起酸痛的腰，纷纷看向那段新垒出来的石埂。

    不算特别高大，石头大小参差不齐，可稳稳当当立在坡上，看着结实。

    看着自己亲手一点点垒起来的石埂，所有人脸上，都浮起朴素又满足的笑意。

    收拾好锄头、撬棍、筐子，一行人说说笑笑，顺着山道往村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