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掠过清风寨的褶皱，卷着田埂边枯黄的狗尾草，沙沙响。

    翠萍蹲在那片荒地边，拔起地上一棵草，看着草根上一点土，心里沉甸甸的。

    想致富，第一步就得先吃饱饭。

    在这个地方，群山连绵，能耕种的田地很少，特别是清风寨，村子位于山顶，别说没人管的荒地，就是那些正在种粮食的地里，土层都是极薄的。

    正因为这样，农民忙活一年，也收不了多少粮食，吃饱饭成了遥远的梦想。

    先把荒地整起来，等到开春，就可以直接种庄稼。

    可，村里的青壮年基本都下山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妇人和年幼的孩童，守着空荡荡的山村，守着这片日渐荒芜的山林田地。

    翠平叹口气：

    “年轻人都走了，剩下一帮老弱妇孺，谁还有力气修田垒埂？”

    转而又觉得垒石埂，说到底不是拼蛮力的重活。

    说是体力活，其实不用扛百斤的重物，不用挥千斤的锄头，不过是捡拾山间散落的石块，一块块对齐、码平、夯实，耐心细致，远比蛮力重要。

    既然青壮年不在家，那就不靠他们。

    村里的老人一辈子种地垒田，手脚麻利，眼力精准，懂山势、懂水土、懂怎么垒的石埂牢固耐冲，经验是年轻人比不了的。

    村里的妇人平日里操持家务、打理菜园，手脚勤快细致，搬小块石头、填泥夯实、清理杂草碎土，个个都能搭把手。

    人都说老弱妇孺干不成大事，可翠萍觉得，人心齐，山石也能挪。

    念头定下来，翠萍心里的犹豫彻底散了，眼底亮起一股笃定的韧劲。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不由皱眉眯眼，看上去眉尾的褶皱更深了。

    这事，能干，而且必须干成。

    翠平当即转身往村里走。

    山路蜿蜒，她脚步轻快，心里已经规划好了头绪。

    先挨家挨户说说想法，召集愿意出力的村民，不求快，不求猛，每天干一点，日积月累，总能把石埂全部垒好，把荒田整出来。

    村里，错落的老屋藏在绿树丛中。

    翠萍先去了何家贵老爷子家。

    何老爷子年龄虽大，腿脚还算利索，一辈子和梯田石头打交道，是村里最懂垒石埂的老人。

    翠萍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何老爷子立刻迎了出来。

    听翠萍说完要召集村里老人妇女，一起上山垒石埂、修梯田的想法，和老爷子眼睛瞬间亮了，浑浊的眼底燃起久违的光彩。

    他连连点头，手掌重重一拍膝盖：

    “陈主任，你这想法太对了！”

    “年轻人走了，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动，婆娘媳妇们也都勤快！垒石头这点活，我们拿手！”

    “陈主任，只要你愿意带着大伙干，我这把老骨头，到死都跟着你。”

    说着，不由抬手抹了把眼睛：

    “今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荒地，结果一个人没看到，也没看到你的影子，我，我还以为昨天你看到地下都是石头，也泄气了呢？”

    边说边叹口气：

    “唉，陈主任，你要是泄了气，估计这事儿很难做成了！”

    翠平一听，仰头哈哈笑两声：

    “老爷子，打土匪咱都不怕，这点事还能难倒咱吗？”

    “我，我昨晚睡的晚，今天一下子睡过头了，所以才没去荒地，结果去了一看，也是一个人没有。”

    说着，一撇嘴：

    “那个施平原，听说鼓动年轻人下山找活计去了，哼，我敢打赌，不出两天，得回来一大半。”

    何家贵老爷子捋着胡子，咧嘴笑笑：

    ”陈主任，你说的对，所以我才没让我们家得宝去。“

    ”他们也不想想，山下那些村子，前些日子被土匪抢的那么惨，这会子又是冬天，地里也不能种什么，不都得出去找活计？“

    ”别说压根儿就没什么活儿，就算有活，也早让人家抢走了，还能轮到咱这山顶上的人？“

    翠平咧开大嘴，哈哈笑起来：

    ”老爷子，还是您看的准！“

    ”这帮人，心性不稳，像墙头草，被狗日的风一吹，不是东倒就是西歪，这种人，就得让他们吃点苦头。“

    边说边看向何老爷子：

    ”老爷子您等着瞧热闹吧！“

    何家贵老爷子笑的眼睛藏进褶皱里，使劲点头：

    ”哈哈，陈主任，真有你的，我等着，我等着瞧热闹。“

    得到何家贵老爷子的支持，翠萍心里更稳了。

    她又接连走访了几户在家的妇人、老人。

    起初有人犹豫，怕自己力气小、干不好，怕白费功夫，也怕旁人笑话，一帮老人妇女折腾不出名堂。

    翠萍不急不躁，挨家耐心劝说。

    她告诉大家，不用拼蛮力，不用赶工期，量力而行就好。

    每天上山干两三个时辰，累了就歇，渴了就停。

    修好石埂，护住田地，来年就能种玉米、种稻谷、种蔬菜，自家能多收粮食，吃喝自然不愁。

    “地是咱们的根，守着地，咱们村子就不会彻底空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

    顾虑渐渐消散，人心慢慢聚拢。

    张家婶子当即应声：

    “我去！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着大伙干点正经活。”

    李家嫂子笑着附和：

    “对对，搬石头填土，这点活累不着，咱们一起干！”

    几位年迈的老人也纷纷表态，只要身子能动，就上山出力。

    不过半日的功夫，村里留守的十几位老人、妇人，全都应下了这事。

    大家约定好，吃过午饭，便正式开工垒石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