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查到赵万里的档案用了不到一天。
第XX军XX师,战士,1953年随部队入朝参战。上甘岭战役后的一次阵地转移中与大部队走散,此后再无音讯。档案定性:“失踪,疑阵亡。”
“疑阵亡”三个字特别扎眼。
疑。就是不确定。不确定就是没有找到遗体。没有找到遗体就是这个人生死不明地消失了七十年。
程砚秋通过那条网络留言追踪到了发布者的账号。联系上之后发现帮忙发留言的是老人的孙子,叫赵洋,三十出头,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
“我奶让我发的。”赵洋在电话里说,“她不会用手机,让我帮她写。她说的每个字我都没改。”
程砚秋问:“老人家现在身体怎么样?”
赵洋沉默了两秒:“不太好。今年九十了。去年冬天住了一回院,肺不太行了。现在大部分时间都躺着。”
程砚秋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能跟老人家通个电话吗?”
“行,我给你拿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赵洋的声音:“奶,有人找你说话。就是那个找人的。”
又是一阵响动,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了。气息不太足,但吐字清楚。
“喂?”
“奶您好,我叫程砚秋,是'英烈归途'项目的工作人员。”
“闺女啊。”老太的声音一下子就颤了,“你们……你们真的在找我家老赵?”
“是的奶奶。我们已经查到了赵万里同志的档案,现在正在跟朝方协调搜索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太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闺女,你快一点。”
程砚秋喉咙一紧:“奶奶……”
“我九十了。”老太说,声音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很实际的陈述,“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去年冬天差点没过去。”
程砚秋攥紧了电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太继续说:“我等了他七十年了。我就想知道他在哪。活着也好死了也好,我就想知道他在哪。你说他是不是在朝鲜?”
“根据档案记录,他最后的位置是在朝鲜战场上。”
“那他是死在那了?”
程砚秋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还不能确定。但我们会尽全力找到他。”
老太“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段话,声音慢慢的,像是攒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人说了。
“我跟老赵结婚的时候我十八,他二十。结婚没半年他就走了,说是去打仗,打完就回来。我说好,我等你。”
“结果这一等就是七十年。”
“头年我天盼。后来村里人都说我傻,说人肯定没了,让我改嫁。我不干。我说他又没说不回来,万一他回来了家里没人呢?”
“后来我就不盼了。不是不想他了,是怕盼了空欢喜。但我每年过年都给他摆一副碗筷。清明也给他烧纸。”
“他走的时候说等打完仗带我去看天安门。我到现在也没去过北京。我想等他回来一起去。”
程砚秋已经说不出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太好像也感觉到了,笑了一下:“闺女别哭。我都不哭了。哭够了早就。我就是怕来不及。我这把年纪了,哪天夜里一闭眼没睁开都正常。我就想在闭眼之前知道他到底在哪。你们帮我找,行不行?”
程砚秋使劲吸了吸鼻子,声音尽量稳:“奶奶,我们一定帮你找。我保证。”
“好。那我等着。”
“奶奶你等着。我们会尽快的。”
“嗯。谢谢你闺女。”
电话挂了。
程砚秋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哭得停不下来。
小孙递了张纸巾过来:“程姐……”
程砚秋摆手,擦了把脸,走到沈北川办公室门口敲了敲。
“进。”
她推门进去,把手机搁在沈北川桌上:“刚跟老太通了电话。”
“怎么说?”
“她说她怕等不到了。”
沈北川抬起头看她。
程砚秋的眼睛还红着:“她九十了,身体很差。去年冬天差点没挺过来。”
沈北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加急办。走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的官方渠道。能多快就多快。”
“流程上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能压缩吗?”
“我去想办法。”
沈北川点头:“所有能调动的关系都调动。我去找陆征帮忙。”
程砚秋说好,转身要走的时候沈北川叫住了她。
“砚秋。”
“嗯?”
“那老太太说的话,你记一下。以后要是拍什么纪录片也好写什么东西也好,原话记着。她等了七十年。这七十年是什么分量,不能随便给人概括了。”
程砚秋点头。
她回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在记录文档里一字一句打下了老太太说的每一句话。
打到“他走的时候说等打完仗带我去看天安门”这句的时候,她又哭了。
七十年。
一个女人十八岁嫁人,十八岁半送走丈夫,然后等了七十年。
等到了九十岁。
等到了走不动了。
还在等。
程砚秋关上文档,给赵洋发了一条消息:“帮我照顾好奶奶。我们在想办法加快进度。一定会有消息的。”
赵洋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程姐,我奶这几天精神好了点。她说有人在帮她找了,她不着急了。但我看得出来,她其实急得不行。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有没有来电话。”
程砚秋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让她等不到。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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