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剑雷，撞上了那道金光。

    没有巨响。

    没有炸裂。

    那道足以劈碎一座山头的天罚，在触到陆尘掌心的刹那，像一头撞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金、木、水、火、土，五团灵力同时亮起，绕着那道剑雷，一层一层，缠了上去。

    剑雷挣扎。

    剑雷挣扎。

    可它挣扎的力气，一寸一寸，被卸掉了。

    陆尘没有动。

    他忽然感觉到——身后，六道灵力，不请自来。

    不是他拉过来的。

    岩碎的土行灵力，自动绕到他的左肩；李沧海的锐金，贴着他的右手；苏清寒的水行，覆上他的背心；诸葛星的阵纹，在他脚下铺开；唐小夭的火，烧在他掌心的边缘；夜影的影线，缠住他的影子。

    六道灵力，六种颜色，各自找好了各自的位置，像是演练过一万遍。

    无缝。

    陆尘忽然懂了——这就是“河，自己流“的意思。

    他不再是一个人接这道雷。

    是七个人。

    陆尘不退反进。

    他迎着那道金色的雷，往前踏了一步，右拳穿过漫天雷火，一拳轰在那道剑雷的剑脊上。

    “轰——！！“

    金光与雷光同时炸开，映亮了整片夜空。

    雷火散尽。

    陆尘落地，单膝跪地，衣摆焦黑一片，右手掌心一片焦痕——可他抬起头的时候，眼底有光。

    丹田里，那团练气圆满的气机，正一寸一寸地炸开。

    五行，在他体内转成了环。

    筑基。

    他缓缓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成了。“

    身后，六道气息同时涌来。

    岩碎的浑厚，沧海的锋利，清寒的绵长，星子的绵密，小夭的炽烈，夜影的深沉——六道筑基的气机，与他丹田里新生的那一道，碰在一起。

    像七条支流，汇成了一条河。

    道印，在他胸口亮了一下。

    不是烫。

    是圆满。

    七个人，七个筑基，同一颗心跳。

    “老大！“唐小夭扑过来，围着他转了三圈，“你筑基了！你最后筑基的！你是阵眼你最后一个！“

    “阵眼，本来就该最后。“陆尘说。

    “为啥？“

    “因为阵眼倒了，阵就散了。“他说，“所以我得站到最后。“

    “……“唐小夭眨眨眼，“那你站住了。“

    “站住了。“陆尘点头。

    他抬头，望向头顶的夜空。

    劫云，正在散去。

    像一块被风吹开的墨，一寸一寸，露出后面的天。

    然后，陆尘愣住了。

    天穹之上，七颗星，正连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没见过这样的星象。

    那七颗星，一颗比一颗亮，从东边地平线一路排到西边，首尾相接，像是有人用一支笔，在天上画了一道弧。

    “……七星。“他听见自己说。

    胸口，道印烫了一下。

    不是疼。

    是应。

    像认出了老朋友。

    “七星连珠！是七星连珠！！“

    林子边缘，有人喊破了嗓子。

    “千年难遇的天象！怎么偏偏是今夜？！“

    “这还用问？！雷劫应天象，天象应人——那七个，是天命所归！“

    “放屁！几个练气的废物，也配天命？“

    “废物？你渡一个给我看看？七个人一起渡劫，七个人全成筑基——你管这叫废物？“

    “就是！七个人一起渡劫，说出去都没人信！“

    “你们懂个屁！我爷爷说过，七星连珠是凶兆——主大乱！“

    “凶兆？那你跑什么？留在这儿等凶兆啊？“

    “我……我这是战略性后撤！“

    人群哄笑。

    可笑着笑着，有人不笑了。

    因为那七颗星，还在天上挂着——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吵嚷声，隔着百丈传过来。

    陆尘充耳不闻。

    他仰着头，看着那七颗星。

    脑子里，残碑上那九个字，一个一个浮了上来——

    “守界陨，七星聚，邪族现。“

    七道雷。

    七个人。

    七颗星。

    他忽然发现，今夜的一切，都在数着“七“。

    一道雷，一个人，一颗星——像是有人早在千万年前，就把这场渡劫，写进了天象里。

    “……“他低声问自己，“是谁，在数七？“

    道印没有回答。

    可它烫了一下，像在说：你猜。

    七星。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道印，又看了看身后的六个人。

    道印，七圣，残碑，功法，天团，天象。

    “七星“两个字，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撞进他眼里了。

    “老大。“李沧海忽然开口，“你看最亮那颗。“

    “嗯？“

    “它在剑指的方向。“李沧海说，“正对秘境。“

    陆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七颗星连成的线，末端那颗最亮的，正悬在玄黄山的方向。

    “……“苏清寒站在边上，轻声说，“我娘留下的药典里写过，七星连珠，千年一遇。主'大变'。药典上还说——逢此天象，天下必有大争。“

    “大争。“陆尘咀嚼着这两个字。

    “……“夜影蹲在火堆边，抬着头，一个一个数，“一颗、两颗、三颗……“

    “数什么呢？“唐小夭问。

    “数星星。“夜影说，“我以前在影楼守夜，也数——数暗哨，数脚步声，数换岗的时辰。“

    “那数星星干啥？“

    “数数它们，会不会少一颗。“夜影说，“少一颗，我就能早点回去睡觉。“

    “……“唐小夭乐了，“那今晚可数不完喽！“

    夜影没接话。

    她望着那七颗星，忽然小声说：“……七颗，正好。“

    “老大。“诸葛星走过来，声音有点哑，“这星象……怕是全东域都看见了。“

    “嗯。“陆尘说，“看得见天象的人多，看得懂天象的人，少。“

    “那看得懂的……“

    “会来找咱们的。“陆尘说，“早晚。“

    七个人围坐在火堆边，谁也没有睡。

    那七颗星，在天上挂了整整一夜。

    后半夜，六个人陆续闭眼调息——渡劫后的筑基根基，要趁热打稳。

    陆尘没睡。

    他盘坐在火堆边，内视丹田。

    五行之环，已经不需要他刻意去转了。它自己转着，稳稳当当，不需要人推——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环环相扣，首尾相接。

    他试着把一缕灵力送进环里。

    那缕灵力在环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竟染上了五种颜色——被五行淬了一遍。

    他睁开眼，掌心一翻。

    五色流转。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五行杂灵根被叫作废柴了——单修一行，十年可成；五行同修，一辈子都在配平。

    可如果有人，替他把五行的路都铺好呢？

    废的路，也能走成活的。

    他笑了笑，把那一缕五色灵力，收回丹田。

    陆尘守着火，看着那七颗星，看它们从东边升起，一路排到西边，一动不动，像七个站岗的兵。

    天快亮的时候，七颗星，开始一颗一颗隐去。

    “……“唐小夭打着哈欠，靠着岩碎的盾，含糊道，“星星走了。“

    “嗯。“岩碎说，“天亮了，它们该回家了。“

    “星星也有家？“

    “有。“岩碎说，“俺爹说过，天上的星星，都是地上的人点的灯。灯在，家就在。“

    “……“唐小夭没再说话，靠着盾，睡着了。

    陆尘把火拨旺了些。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诸葛星回来了。

    他半夜出去转了一圈，带回来两条消息。

    “秘境入口那边，人已经满了。“他说，“各宗的天骄，昨儿个夜里全到齐了。玄月宗的、铁剑门的、丹宗的……还有一队白衣的，说是圣地的，领头的那个，架子端得比天还高。“

    “第二条。“陆尘说。

    “第二条。“诸葛星顿了顿，“青云宗传讯的师兄托人带话——昨夜七星连珠，全宗都看见了。二长老的院子，灯亮了大半夜；三长老禁足，据说在屋里砸了东西。“

    “……宗主呢？“

    “宗主。“诸葛星的声音低了几分，“宗主的寝殿，灯亮了一夜。谁都没敢去打扰。“

    陆尘没说话。

    他望着天边那最后一颗隐去的星，很久，才开口：“知道了。“

    “那个圣地的，叫什么？“陆尘问。

    “单鸿。“诸葛星说，“听说筑基中期，剑修，性子狂，昨儿个夜里到的时候，放话说——这秘境里的好东西，他要一半。“

    “一半？“岩碎瞪眼，“他咋不说全要？“

    “全要，吃相太难看。“陆尘说，“说一半，是给各宗留面子。“

    “看！就是那七个！“

    “渡劫那七个？“

    “对！青云宗枯鬼峰的——听说昨儿个夜里，七个人一起渡劫，全成了！“

    “筑基初期……一口气七个筑基，青云宗这是要翻身？“

    “翻身？就凭七个杂灵根？“

    “杂灵根？你看看他们走路的架势——那叫杂灵根？“

    陆尘走在最前面，充耳不闻。

    这种议论，他听得太多了。

    以前是“废物“，现在是“那七个“。

    早晚有一天，会是别的名字。

    “……那他到底要多少？“

    “要多少，进了秘境，就知道了。“陆尘说，“他要是好好说，咱们让三分；他要是动手抢——“

    他顿了顿。

    “秘境里，没有宗门，只有规矩。“他说，“谁的手伸得太长，谁就自己断。“

    天亮了。

    火堆的余烬，被踩灭了。

    唐小夭收锅收碗，岩碎把半面残旗叠好塞回诸葛星的包袱——诸葛星拦了一下，又收回了手：“烧就烧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回头我给你打新的！“唐小夭拍胸脯，“铁杆的！烧不坏！“

    秘境入口，人山人海。

    各宗弟子乌泱泱挤成一片，旗帜林立，吵嚷声隔着三里都听得见。入口处是一道丈许宽的石缝，石缝上方刻着三个古字，陆尘不认识，但道印在那三个字前，轻轻跳了一下。

    “玄黄山小秘境。“诸葛星在边上念，“名字俗，里面的东西不俗。“

    “进去以后怎么办？“岩碎问。

    “跟着老大走。“唐小夭抢答。

    “……“陆尘没答话。

    他望着那道石缝，道印在胸口，一下，一下，跳着。

    不是疼。

    是指路。

    七个人收拾好东西，往秘境入口走。

    路上，陆尘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一边走，一边想——宗主站在窗前，看见那七颗星的时候，会想什么？

    一个把“守界人“三个字挂在心上的宗主，看见七颗星连成一线，看见七个练气圆满的弟子一夜之间全部筑基——他会信，这是巧合吗？

    “……七星。“他低声说，“巧合吗？“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秘境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枯鬼峰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那座峰上，有他们的家——药田，桂花树，炼器室，还有三道护山大阵，替他们守着门。

    “……“他收回目光，“走了。“

    “嗯！“六个人齐声应。

    那座山，就在前面。

    山里面，有东西，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