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兽扑下来的瞬间,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岩碎。
他没用盾。
他扔了盾,赤手空拳,像一发炮弹一样撞进雷光里——右拳裹着土黄色的灵力,迎头轰上那颗雷浆凝成的头颅。
“轰——!!“
雷光炸开,漫天雷浆四溅。
那头由天威凝成的巨兽,被他一拳轰碎了脑袋。
“……“岩碎落地,单膝跪地,浑身雷光缠绕,噼啪作响。他喘了两口气。
他体内,那团一直安静的血,忽然烧了起来。
不是妖血的躁动——妖血早就被捋平了。是另一股,更古老的、藏在骨头最深处的血,被雷一激,烫得他浑身发麻。
土黄色的灵力在他体表游走,像一层壳,又像一层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指骨上雷光未散,滋滋作响。
“……烫。“他说,“可烫得舒坦!“
他抬起头,咧嘴露出满口白牙,吼声震天:
“再来!!“
“再来!!“
头顶的劫云,像是被这一吼激怒了。
云底翻涌,第二道雷,毫无预兆地劈了下来。
不是兽。
是剑。
一道由雷光凝成的剑,自天顶直直刺下,剑尖正对李沧海。
李沧海没有躲。
他闭着眼,拔剑,出鞘——一气呵成。
剑光与雷剑在半空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像铁在磨石上狠狠刮过。
“铛——“
李沧海倒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可他握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那道剑形雷,被他从中劈成两半,擦着他的肩膀轰进地面,炸出两个焦黑的深坑。
他低头看了看崩裂的虎口,又抬头看了看天。
“……够锋利。“他说,“再来。“
剑意,在丹田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
劈这一剑,像磨了一次刀。
他忽然想起废剑冢那三年——捡了一千二百把断剑,磨了一千二百个日夜。
“雷是磨石,剑是磨石上的刃。“他低声说,“磨一层,亮一层。“
劫云沉默了三个呼吸。
然后,第三道雷,落了下来。
它不是一道。
是一整片。
万钧散雷,像一场倒扣的雷雨,铺天盖地砸下来——每一道都不粗,可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旗!“诸葛星嘶声喊,“都别动!我来!“
三十六面阵旗同时亮起,阵纹冲天,在七人头顶织成一张网。
散雷砸在网上,炸开,又被弹开——一面旗烧成灰,又一面旗烧成灰。
“轰——轰——轰——“
雷雨砸了整整十息。
网,碎了大半。
诸葛星喷出一口血,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可他没倒——他身上的阵纹,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全身,明灭不定地亮着,替他接着剩下的雷。
那阵纹不是画上去的,是三个月来,每天夜里在聚灵阵里泡出来的。纹路沿着经脉走,像河水沿着河道走——他把自己,泡成了一张活的阵图。
“旗烧了,线还在。“他咬着牙笑,“老子是阵,阵是老子——你劈得完吗?“
最后一道散雷落在他肩头,炸开。
他站着,没退。
第六息,他丹田里涌出一股新的气机——筑基。
“……成了。“他咳着血笑,“雷,也没算清我这一卦。“
“别说话!“苏清寒几步上前,银针扎进他肩头三处穴道,“含着养脉丹,经脉别乱。“
她手底下没停,又给岩碎和沧海各扎了几针。
岩碎的手臂焦黑一片,撞角战甲上嵌着雷光,滋滋冒烟;李沧海的虎口已经包扎好了,他自己撕的布条。
“还有四道。“苏清寒收针,目光扫过天上的劫云,“你们三个,能扛就扛,扛不住就让。“
“你管好你自己。“陆尘说。
“我知道。“苏清寒说,“该我了。“
话音未落,第四道雷落了下来。
这一道,是青碧色的。
雷光里裹着水汽,劈下来的时候,空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药,又像毒。
水雷。
它专挑灵根属水的人劈。
苏清寒没有退。
她迎着那道青碧色的雷,一步一步,走到阵心。
“我身子里住了条蛇。“她仰头看着那道雷,“今天,借你的雷,把它再镇一镇。“
她抬手。
水行灵力在她掌心里化开,裹住丹田里那团一直不安分的毒息——像用一层软棉,把一条盘着的蛇,拢进了怀里。
青碧色的雷劈在她身上。
她没有惨叫。
她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
水雷在她体内走了一圈,被她引着,一路送进丹田——那团毒息被雷光一逼,蜷缩起来,盘在丹田角落,一动不动。
“……“她睁开眼,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安分了。“
丹田里,新的气机涌起。
筑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说:“娘,我筑基了。“
天上的劫云,沉默了。
第五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整片夜空都红了。
火雷。
一道通红的、烧灼着空气的雷,像一条火蛇,张牙舞爪地扑向唐小夭。
唐小夭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怀里的雷火弹,引信已经烧到了尽头。
“老大说过,雷是金的,金生水,水生木——“她龇牙,“可俺偏不!俺的火,从来都是炸出来的!“
她抬手,把雷火弹往上一抛。
“轰——!!“
雷火弹在半空炸开,火灵力与雷光撞在一起,炸出一朵巨大的、通红的花。
火雷被炸散了。
散落的雷光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唐小夭不躲不闪,掌心的火灵力一卷——把那些雷光,一颗一颗,吞进了肚子里。
“嘶——“她龇牙咧嘴,“烫!真烫!“
烫归烫,可那些雷光进了肚子,竟被她体内的火灵力一口一口嚼碎了,化成热腾腾的气,往丹田里灌。
“……俺的雷,吃了天雷。“她愣愣地说,“俺是不是……也能打雷了?“
可她丹田里的气机,也在这股烫意里,轰然冲开了。
筑基。
“哇哈哈哈哈!“她原地蹦起,“我筑基了!我筑基了!岩碎哥哥你看我——“
岩碎一盾把她按回地上:“看雷。“
第六道雷,没有形状。
它是一道影子。
一道黑色的、会拐弯的、贴着地面爬过来的雷——它不劈人,它钻。
夜影没有动。
她低着头,站在陆尘的影子里,看着那道黑色的细雷,像一条蛇一样,绕过阵旗,绕过盾牌,贴着地面,朝他们爬过来。
“……会拐弯啊。“她说,“巧了,我也会。“
她蹲下身,手掌按在地上。
她的影子,忽然活了。
影子从她脚下延伸出去,迎着那道黑雷,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眨眼间,铺满了整片空地。
黑雷钻进影子的刹那,被几十道影线同时缠住,你拉一把,我拽一把——那道会拐弯的雷,硬生生被拆成了几十道细流,顺着影线,一路引到地上,钻进了土里。
“滋啦——“
地面冒起一片青烟。
夜影收回手,掌心一片焦黑。
她没有痛觉。
可她低头看着那片焦黑,忽然说了一句:“……有点疼。“
“疼就对了。“陆尘说,“疼,说明还活着。“
“嗯。“夜影说,“活着。“
她抬起头,眼底有一道光,一闪而过。
丹田里,气机涌起。
筑基。
六道雷,六个人。
六个筑基。
陆尘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岩碎的撞角战甲上还嵌着雷光,他站得笔直,像一根烧红的铁柱;李沧海正把崩裂的虎口重新缠好,缠得很慢,很稳;苏清寒蹲在诸葛星身边,银针一根一根收进药匣;诸葛星靠着半面残旗,咧嘴笑,血还没擦干净;唐小夭围着岩碎转了三圈,伸手想摸他的甲,被雷光烫得缩回去;夜影站在所有人身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六个人,六种样子。
可他们的呼吸,已经同步了。
——噗通,噗通。
六颗心脏,隔着几步远,跳成了一拍。
陆尘胸口,道印烫了一下。
他忽然知道,那第七道雷,为什么是冲他来的。
因为七个人,只有他还没筑基。
因为他是阵眼。
天要劈的,从来不是最强的那个人——是最要紧的那个人。
劫云,彻底安静了。
“劫云……散了?“
“不,还剩一道!“
“七个!七个都筑基了!!“
林子边缘,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人。
各宗的散修、他宗的弟子,隔着百丈远远看着这片雷光,没人敢靠近一步。
有人数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发颤:“一场雷劫,七个人渡,七个人全成了……这是哪家的妖孽?!“
“青云宗,枯鬼峰。“
“……青云宗?那个东域都快垫底的青云宗?“
没人接话。
因为劫云没散。
她以前在影楼,接的每一单,都怕自己不够快、不够狠——慢一步,死的就是自己。
可现在,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正好用在了正好该用的地方。
没有拖后腿。
所有人都看见了——云底,还剩最后一道金色的雷,悬着,不落。
它在等阵眼。
雷光下,陆尘的衣摆被风掀起,露出胸口那道淡金色的印痕。
“还有一道。“他低声说,“我的。“
陆尘站在阵心,抬头看着那片云。
他感觉得到——云里还剩最后一道雷。它不急着落下,它在等。
等他。
他是阵眼。
前面六道雷,他都让了出去。六个人的灵力线,在他掌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稳稳地转着。
可现在,他丹田里,还是练气圆满的那团气。
“老大!“唐小夭喊,“你怎么还没——“
“我是阵眼。“陆尘说,“雷,留着我来接。“
他闭上眼。
道印,在他胸口静静地烧着。
六道筑基的气机,从六个方向,涌入他的感知——岩碎的浑厚,沧海的锋利,清寒的绵长,星子的绵密,小夭的炽烈,夜影的深沉。
七条灵力线。
第一次,没有他伸手去拽,自己连成了一条河。
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走,金木水土各归其位——七股灵力,在阵纹里转了一圈,又各回各家,谁也没多,谁也没少。
无缝。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五行之环还在转,可它已经不需要他用力去转了——它自己会转。
道印一阶。
圆满。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说,“河,是自己流的。“
话音未落,头顶的劫云,终于动了。
它缓缓裂开一道缝。
一道金色的雷,自缝中探出——剑形。
那道剑雷,不粗,甚至比第二道还要细。可它悬在天上,整个夜空都在它面前矮了一头。
它没有劈向任何人。
它对准了他。
阵眼。
陆尘抬起头,看着那道金色的剑雷。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枯鬼峰的峰顶,他说:“三个月后,我去找你。“
现在,山就在前面。
可在这之前,他得先接住这道天罚。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五行之环转到了最亮。
道印的金光,从他胸口透出来,映亮了整片空地。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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