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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化雨:袁茂峰的美育路_第一百九十一章:裂口与茧
小说作者:上官远方   内容大小:2965.23 KB   下载:春风化雨:袁茂峰的美育路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8-04 05:04:24   加入书签
    1

    第三天,袁茂峰没有带酒。

    袁茂峰空着手,独自一人走在通往那座四合院的积雪小径上。林桐昨夜发了一通脾气,说袁茂峰疯了,说那个地方不干净,说陈老是个老怪物。她甚至以辞职相威胁。袁茂峰没有劝她,只是平静地告诉她,如果不想去,可以留在学校整理资料。她最终还是妥协了,但这种妥协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恐惧。她不再试图理解袁茂峰,而是开始像观察一个病人一样观察袁茂峰。

    这很好。袁茂峰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同情。袁茂峰只需要结果。

    袁茂峰的手掌心里,那道昨天被竹屑划开的口子,隐隐作痛。伤口很细,像一根红线,横亘在袁茂峰的虎口下方。奇怪的是,这两天它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边缘泛起了一种不正常的淡黄色,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结痂,但又比痂要坚硬得多。袁茂峰试着用指甲抠了抠,没有痛感,反而有一种类似敲击干木头的空洞回响。

    袁茂峰把这归结于那片“骨篾”的毒素。也许那东西真的含有某种特殊的生物碱,延缓了伤口愈合,甚至改变了伤口组织的结构。这反而激起了袁茂峰更大的兴趣。如果这是一种未知的生化材料,那么它的价值将无法估量。

    袁茂峰没有戴手套。袁茂峰想让陈老看到自己的伤口,袁茂峰想看看他的反应。一个真正的匠人,看到同行受伤,尤其是被自己的工具所伤,总会流露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或是心疼,或是得意,或是某种深藏不露的忌讳。

    推开那扇木门,熟悉的腥甜味扑面而来,比昨天更浓。院子里静得出奇,连风声都消失了。那些竹子像一群沉默的卫兵,保持着“龙回首”的姿态,竹梢上积压的白雪,像是它们头顶的孝帽。

    陈老已经在作坊里了。他今天没有劈篾,而是坐在一张更矮的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只半成型的竹筐。那竹筐的编织手法极其繁复,细密的竹丝像蛛网一样交错,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光泽。他低着头,那根骨制烟斗叼在嘴里,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一明一灭。

    袁茂峰没有像昨天那样站在门口自报家门。袁茂峰径直走了进去,靴子踩在竹屑上的“咔嚓”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老没有抬头,但他叼着烟斗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这微小的细节没有逃过袁茂峰的眼睛。他在听。他在听袁茂峰的脚步声,听袁茂峰呼吸的频率,甚至听袁茂峰衣服摩擦的声音。

    袁茂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刚好能让他闻到袁茂峰身上带来的寒气,也能让他清楚地看到袁茂峰的手。

    “陈老。”袁茂峰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比昨天更加浑浊,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整整一夜。他的脸颊凹陷得更厉害了,颧骨高高凸起,在油灯光下投下两片深深的阴影。他看了一眼袁茂峰空着的双手,又缓缓移到袁茂峰的脸上,最后,定格在袁茂峰的右手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惊恐,也不是关切。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像是饥饿的野兽看到了肉,又像是守财奴看到了被人觊觎的珍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烟斗里的火星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手。”他吐出一个字,嗓音比平时更加干涩。

    袁茂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了过去,掌心向上,把那道裂KB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油灯的光斜斜地打在伤口上。那道裂口此刻显得格外狰狞,边缘的淡黄色组织微微隆起,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袁茂峰的皮肤上。更诡异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并没有红肿发炎,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隐约能看到底下纵横交错的纹理,那不是血管的纹路,而是类似竹纤维的丝状结构。

    陈老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道伤口,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贪婪,紧接着是一种深深的恐惧,最后,这两种情绪糅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他那只残缺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在膝盖上敲击着,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像是在敲打一面急鼓。

    “竹……蚀……”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2

    他没有碰袁茂峰的手。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袁茂峰觉得空气都要凝固了,久到袁茂峰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终于,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重新叼起了烟斗。但他没有继续编筐,而是从脚边的竹堆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篾。那根竹篾大约有筷子粗细,一端被削得极其锋利,像一根打磨过的骨针。

    袁茂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袁茂峰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是要帮袁茂峰处理伤口,还是要用这根竹篾,在袁茂峰手上再添一道新伤?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袁茂峰,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用烟斗指了指旁边的木头墩子。

    “坐。”

    袁茂峰依言坐下。这个距离更近了,近到袁茂峰能够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还有那股从他骨髓里渗出来的、类似陈旧骨头的腥甜味。

    他拿起那根锋利的竹篾,在袁茂峰的眼前晃了晃。竹篾的边缘在油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疼吗?”他问。

    袁茂峰摇了摇头:“不疼。”

    这是实话。那道伤口除了有些发硬,确实没有痛感。这种无痛的伤口愈合不良,在医学上通常意味着神经损伤或者组织坏死。但在陈老面前,袁茂峰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

    陈老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不疼就好。疼,就晚了。”

    说完,他没有任何预兆,手中的竹篾猛地刺向袁茂峰的伤口。

    袁茂峰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闪,但袁茂峰强行压制住了这种冲动。袁茂峰能感觉到那根坚硬的竹篾尖端划破了伤口表面的硬痂,刺入了底下那层半透明的组织。依然没有痛感,但有一种奇异的、类似被冰块触碰的凉意,顺着竹篾,瞬间蔓延到袁茂峰的整条手臂。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而不是在伤害一个人。他的另一只手按住袁茂峰的手腕,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手。袁茂峰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茧子摩擦着袁茂峰的皮肤,粗糙,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

    他并没有把竹篾刺得很深,只是浅浅地划了一下,然后迅速拔出。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竹篾抽离的瞬间,袁茂峰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滋”声,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紧接着,一股淡黄色的、类似组织液的液体从伤口里渗了出来。那液体粘稠得像胶水,在油灯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陈老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猛地凑近袁茂峰的伤口,鼻子几乎贴到了袁茂峰的皮肤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黄色的液体瞬间被他吸入鼻中。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类似叹息的咕噜声。

    这一幕太过惊悚,袁茂峰的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呕吐出来。但袁茂峰死死咬住了牙关,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袁茂峰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如果袁茂峰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恶心或恐惧,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陈老抬起头,他的鼻孔边缘沾着一点那黄色的液体,他伸出舌头,缓慢地舔舐干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陶醉,仿佛刚才吸进去的不是脓液,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嗯……”他发出一声悠长的鼻音,像是品鉴完一杯陈年老酒,“是竹魄……你的血里,有竹魄的味道。”

    说完,他松开袁茂峰的手,重新坐直了身体。他看着袁茂峰,眼神里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近似于审视同类的目光。

    “你不是外人。”他下了结论,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3

    接下来的半天,陈老破天荒地允许袁茂峰留在作坊里,甚至可以近距离观看他的操作。但他依然不许袁茂峰碰任何工具,不许袁茂峰触碰任何半成品。袁茂峰只能坐在一旁,像个影子一样,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开始继续编织那只竹筐。但袁茂峰很快发现,这只竹筐和他之前编的那些都不一样。之前的竹筐,虽然精致,但终究是器物。而这只竹筐,在编织的过程中,逐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命感。

    他用的竹篾极薄,薄如蝉翼,几乎透明。每一次穿插,每一次扭转,都需要极大的腕力和精准的控制。他的手指在竹丝间灵活地跳跃,那根残缺的小指虽然缺失了一节,但在这种精细的操作中,反而成了某种支点,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最让袁茂峰心惊的是他的眼神。他不再看袁茂峰,也不再关注周围的环境。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只竹筐里。他的瞳孔时而放大,时而缩小,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进行交流。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一些袁茂峰听不懂的词句。那不是方言,也不是咒语,倒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音节短促,节奏单调。

    袁茂峰注意到,每当他编织到一个关键的节点,比如竹筐的底部中心,或者筐口的收边处,他都会停下来,用那根骨制烟斗,蘸取一点唾沫,涂抹在那个节点上。那唾沫里,混着血丝和他刚才吸入的那点黄色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

    这哪里是在编筐?这分明是在进行一场某种邪教的祭祀仪式。

    袁茂峰的伤口依然没有愈合,反而那种凉意越来越重,像是一条冰冷的虫子,在袁茂峰的手臂里缓慢地爬行。袁茂峰开始产生幻觉。袁茂峰看着陈老编织的动作,觉得他不是在编竹子,而是在编织某种生物的神经网络。那些竹丝,就是神经纤维,在他的手指下延伸、连接,逐渐形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袁茂峰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种细微的、类似昆虫振翅的声音。但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更加立体。袁茂峰甚至能分辨出,那声音是从那只正在成型的竹筐里传出来的。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摩擦声,而是某种极其细微的、类似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节奏缓慢,但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和陈老劈篾的节奏,以及袁茂峰自己的心跳,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袁茂峰感到一阵眩晕。袁茂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伤口。那道裂口周围的半透明组织,此刻竟然在微微蠕动。它们像是有生命的细胞,在缓慢地分裂、生长。袁茂峰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类似竹纤维的丝状物,从伤口边缘探出头来,在空气中轻轻摇摆。

    袁茂峰猛地握紧了拳头,试图阻止这种诡异的现象。但就在袁茂峰握拳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从伤口处传来。那不是皮肤表面的痛,而是从骨头深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袁茂峰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陈老停下了手中的活。他抬起头,看着袁茂峰痛苦的表情,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淡漠。

    “忍着。”他冷冷地说道,“它在长。长好了,就合上了。”

    “它在长?”袁茂峰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长什么?”

    “茧。”陈老吐出这个字,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他的编织,“竹子受了伤,会结竹茧。人受了竹伤,也会结竹茧。这茧,是你的,也是它的。”

    竹茧?

    袁茂峰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生物学上的愈伤组织?病理学上的纤维化?还是某种袁茂峰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的共生现象?

    袁茂峰没有再问。袁茂峰知道,陈老不会给袁茂峰科学的解释。他的世界观里,没有细菌,没有细胞,只有“魄”,只有“魂”,只有这种充满玄学色彩的因果论。

    袁茂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受着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和疼痛。袁茂峰看着陈老那只残缺的手,看着他在竹丝间穿梭。袁茂峰忽然明白了,他缺失的那一节小指,或许也是这样“长”出来的。不是长出了新的指骨,而是长出了一层坚硬的、类似竹节的“茧”。

    这种认知让袁茂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丝病态的兴奋。如果袁茂峰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这种“竹茧”,或许就是一种全新的生物材料。它比人类的骨骼更坚硬,比碳纤维更有韧性。如果能破解它的生成机制,那将是一场生物材料的革命。

    袁茂峰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求知欲所取代。疼痛依然存在,但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袁茂峰正在亲身经历一个奇迹,一个违背现有科学常识的奇迹。

    4

    傍晚时分,作坊里变得更加昏暗。油灯的灯油快耗尽了,火光摇曳得更加厉害,将陈老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那只竹筐已经基本成型,它是一个完美的球体,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油灯的火光,像是一只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陈老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他把粉末倒进酒壶里,摇晃均匀,然后喝了一大口。那股浓烈的酒味和腥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打了个酒嗝,然后转过头,看着袁茂峰。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焦点却异常清晰,死死地锁定在袁茂峰的伤口上。

    “你看见了吗?”他问,声音含糊不清。

    “看见什么?”袁茂峰问。

    “它。”陈老用烟斗指了指那只竹筐,又指了指袁茂峰的伤口,“它在看你。你也在看它。你们……在说话。”

    袁茂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竹筐。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只光滑的竹球表面,似乎真的浮现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凹陷的轮廓,正对着袁茂峰,无声地笑着。袁茂峰的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仿佛在回应那张笑脸。

    袁茂峰没有移开视线。袁茂峰盯着那张脸,试图看清它的细节。但它就像水中的倒影,稍纵即逝。袁茂峰能感觉到的,是一种强烈的、恶意的注视。那不是陈老的注视,也不是竹子的注视,而是某种寄居在这只竹筐里的、古老而邪恶的东西的注视。

    “它在说什么?”袁茂峰低声问,声音干涩。

    陈老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它在说……饿了。”

    饿?

    袁茂峰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词让袁茂峰联想到很多不好的东西。饥饿的野兽,饥饿的亡魂,饥饿的……竹子。

    陈老似乎很满意袁茂峰的反应。他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废弃的竹篾,那根竹篾的一端非常锋利。他把竹篾递到袁茂峰面前。

    “喂喂它。”他说,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用你的血。它是你的孩子,你得喂它。”

    袁茂峰看着那根竹篾,又看了看那只竹筐,最后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袁茂峰知道,这是一个临界点。如果袁茂峰接过这根竹篾,如果袁茂峰用自己的血去喂养那只邪门的竹筐,袁茂峰就彻底越过了那条界线。袁茂峰将不再是观察者,而是参与者,甚至是祭品。

    袁茂峰的理智在疯狂地拉响警报。它在警告袁茂峰,停止这一切,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但袁茂峰的好奇心,那种对未知近乎病态的渴望,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袁茂峰向前。袁茂峰想知道,袁茂峰的血,和竹子的“魄”,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反应。袁茂峰想亲眼见证那个所谓的“竹茧”,究竟是如何生长的。

    袁茂峰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竹篾。

    竹篾入手冰凉,坚硬,像一块冰冷的骨头。袁茂峰的手指触碰到它,那股凉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与袁茂峰伤口处的寒意汇合,让袁茂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陈老看着袁茂峰接过竹篾,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是一种看到同类,或者说看到猎物上钩的笑容。

    袁茂峰没有立刻动手。袁茂峰握着竹篾,感受着它冰冷的触感,看着那只竹筐。那张模糊的人脸似乎更加清晰了,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仿佛在嘲笑袁茂峰的犹豫,又仿佛在催促袁茂峰快点行动。

    袁茂峰深吸了一口气,将竹篾的尖端,对准了伤口上方一厘米处完好的皮肤。

    那里,是袁茂峰的血肉,是袁茂峰的躯壳,也是袁茂峰与外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袁茂峰闭上眼睛,用力刺了下去。

    这一次,袁茂峰感到了痛。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从刺入点瞬间炸开,沿着神经末梢,疯狂地冲击着袁茂峰的大脑。但袁茂峰没有松手。袁茂峰咬着牙,手腕用力,竹篾划开皮肤,拉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殷红的、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袁茂峰没有立刻把血抹在竹筐上。袁茂峰看着那股鲜血,它顺着袁茂峰的手腕流淌,滴落在地上的竹屑里。奇怪的是,血液滴落的轨迹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微微弯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

    一滴,两滴,三滴……

    当第七滴血落下时,异变发生了。

    地上的竹屑,那些原本干燥的、褐色的竹屑,在接触到袁茂峰血液的瞬间,竟然像是烧红的铁块遇到了冷水,发出了“滋滋”的声响。紧接着,它们开始蠕动,像一群被唤醒的黑色蛆虫,迅速朝着袁茂峰的脚下汇聚。

    袁茂峰猛地缩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蠕动的竹屑,已经缠上了袁茂峰的靴子,顺着裤管向上攀爬。它们没有实体感,更像是一种粘稠的、活着的液体,冰冷,滑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袁茂峰惊恐地甩动腿脚,试图摆脱它们。但它们就像跗骨之蛆,牢牢地吸附在袁茂峰的皮肤上。袁茂峰能感觉到它们正在试图钻进袁茂峰的毛孔,钻进袁茂峰的伤口,与袁茂峰体内的那股寒意融为一体。

    “哈哈哈……”陈老的笑声在作坊里回荡,癫狂而刺耳,“来了!都来了!它们闻到味儿了!”

    袁茂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他。但他并没有看袁茂峰,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只竹筐。

    那只竹筐,此刻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它表面的光泽变得更加妖异,那只模糊的人脸变得清晰可见。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皱纹深刻,眼神空洞。那张脸,竟然和陈老有七八分的相似!

    而更让袁茂峰绝望的是,那只竹筐,正在缓缓地……膨胀。

    它像是一个被吹气的气球,体积一点点变大。竹丝在拉伸,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是竹子在生长,在变异的声音。它不再是一只竹筐,而是一个正在孕育的、恐怖的生命体。

    袁茂峰的血液,就是它的养料。

    袁茂峰看着自己的伤口,那里的鲜血还在流淌,但颜色正在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殷红,逐渐转变为一种暗沉的、接近黑色的紫红色。而在伤口的边缘,那些半透明的、类似竹纤维的组织,正在疯狂地生长,像藤蔓一样,向着袁茂峰的手臂上方蔓延。

    袁茂峰知道,陈老说的“茧”,已经开始形成了。

    它不是在修复袁茂峰的伤口,而是在改造袁茂峰的身体。

    袁茂峰丢下手中的竹篾,踉跄着向后退去。袁茂峰想要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逃离那只诡异的竹筐,逃离这个疯子一样的老人。

    但袁茂峰发现,袁茂峰动不了。

    袁茂峰的双腿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那些缠在袁茂峰腿上的“竹屑”,此刻已经变成了坚固的、类似竹根的网状结构,将袁茂峰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袁茂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竹筐越来越大,看着那张酷似陈老的“人脸”越来越清晰,看着它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袁茂峰,嘴角挂着那一抹永不消失的、恶毒的微笑。

    陈老站起身,走到那只竹筐前,伸出那只残缺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它光滑的表面,就像是在抚摸一个心爱的孩子。

    “乖……”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溺爱和满足,“吃饱了……就不疼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袁茂峰,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明天,”他说,“明天,你就能看见它了。”

    说完,他吹熄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但在那绝对的黑暗中,袁茂峰依然能“看见”那只竹筐。它在发光,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绿色的冷光。那张人脸,在绿光中显得更加狰狞,更加逼真。

    而袁茂峰手上的伤口,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瘙痒。那种瘙痒从皮下钻出来,钻进袁茂峰的骨髓里,让袁茂峰恨不得把手剁下来。

    但袁茂峰做不到。

    袁茂峰的手,已经不属于袁茂峰了。

    袁茂峰能感觉到,一层坚硬的、类似竹节的“茧”,正在袁茂峰的皮肤上,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生长。

    袁茂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袁茂峰的脸颊流淌。袁茂峰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在这个黑暗的、充满恶意的作坊里,袁茂峰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袁茂峰不是在记录历史。

    袁茂峰是在创造历史。

    或者说,袁茂峰是在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袁茂峰抬起那只正在“结茧”的手,在幽绿色的冷光下,看着它一点点变得僵硬,变得陌生。

    那不再是袁茂峰的手。

    那是“竹魄”的手。

    那是陈老的手。

    那,或许也将是未来的……袁茂峰的手。

    袁茂峰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但袁茂峰没有后悔。即使重来一次,袁茂峰想,袁茂峰依然会接过那根竹篾,依然会刺破自己的皮肤。

    因为,在恐惧的尽头,在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未知里,袁茂峰看到了真理的影子。

    哪怕那真理,是要用袁茂峰的血肉和灵魂去交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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