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袁茂峰睡得很不好。
梦里没有陈老,也没有那间昏暗的作坊,只有漫山遍野的竹子。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风里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袁茂峰能听见竹节拔高时发出的“咯咯”声,像是有人在掰断自己的指骨。最诡异的是,这些竹子没有叶子,光秃秃的竹梢上,挂着一个个尚未成形的竹胎,它们在半空中摇晃,像钟摆一样,撞击着竹竿,发出空洞的“梆梆”声。
凌晨三点,袁茂峰从梦里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还在下雪,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被子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痕。袁茂峰摸了摸枕边,那片从陈老院子里捡来的竹屑还在,它硌着袁茂峰的指尖,那种坚硬的触感让袁茂峰瞬间清醒。
林桐发来了几条微信,大概是汇报她整理资料的情况,但袁茂峰一条也没回。袁茂峰不需要看,袁茂峰能想象出她的文字里充满了担忧和退缩。她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可以用逻辑和文献来解释。她不懂,有些东西,只有当你真正站在那股气息面前,用皮肤去感知那种寒冷,才能明白什么是无力。
袁茂峰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袁茂峰摊开的手掌,那片竹屑静静地躺在那里。袁茂峰凑近了看,借着灯光,袁茂峰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竹屑。正常的竹纤维是纵向排列的,而这一片,纹理是螺旋状的,像某种生物的骨骼切面。而且,它的重量很沉,不像竹子那般轻盈,反倒像是一块压缩过的骨质。
“骨篾……”袁茂峰低声念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袁茂峰心底激起了一圈圈涟漪。理性告诉袁茂峰,这是无稽之谈,是民间为了神化匠人技艺而编造的鬼话。但感性,或者说是一种更深层的直觉,却在疯狂地拉扯袁茂峰的神经。陈老那缺失的指节,他那双抚摸竹篾时近乎YX的眼神,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腥甜味……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袁茂峰不愿意承认,却又极度渴望证实的真相。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陈老真的掌握了那种失传的、甚至带有禁忌色彩的技艺,那么这不仅仅是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发现,这将改写整个民俗工艺史。袁茂峰的名字,将不再仅仅是某个大学里默默无闻的副教授,而会成为揭开世纪谜团的那个关键人物。
这个念头让袁茂峰兴奋得手指发抖。
袁茂峰拿起那片竹屑,放进嘴里,用舌尖轻轻抵住。没有味道,只有一股冰冷的、类似石头的触感。但几秒钟后,袁茂峰的舌根处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咸腥,就像是含了一枚生锈的铁钉。
袁茂峰猛地把它吐了出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这不是竹子。至少不完全是。
天还没亮,袁茂峰就起了床。袁茂峰没有叫醒林桐,独自一人开车驶向了城郊。袁茂峰要赶在陈老开始干活之前到,袁茂峰要让他看到自己的诚意,更要让他看到自己的执拗。对付这种老人,退让只会让他觉得你软弱可欺,唯有比他更硬,更顽固,才能凿开他那颗像石头一样的心。
雪停了,但气温更低了。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雨刮器刮过的地方,立刻又蒙上了一层白霜。整个世界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寂静得可怕。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某地将举办“非遗文化周”的消息,袁茂峰烦躁地关掉了收音机。那种虚假的繁荣与袁茂峰即将面对的真实相比,显得如此可笑。
当袁茂峰再次站在那座四合院前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2
院子还是昨天的样子,甚至连那扇木门敞开的弧度都没有变。仿佛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袁茂峰的一场幻觉。
但袁茂峰知道不是。地上的脚印证明了袁茂峰的来过。袁茂峰的靴子印,林桐的靴子印,还有……靠近门缝处,一些细小的、拖曳的痕迹。那是陈老的布鞋留下的吗?还是某种更小的动物?
袁茂峰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昨天的匆忙让袁茂峰忽略了细节。现在,在清晨微光的审视下,袁茂峰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那些竹子。袁茂峰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堆放在一起的竹材。它们并不是随意堆放的,而是有着严格的分类。靠东边的,竹皮青翠,是“生竹”;靠西边的,颜色发黄,是“熟竹”。中间有一小堆,竹身出现了裂纹,那是“干竹”;而南边墙角,由于背阴潮湿,竹身上甚至长出了白色的霉斑,那是“湿竹”。
这种分类法很专业,但专业的背后,却隐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规律。袁茂峰顺着竹尾的方向看去——所有的竹尾,无论长短,竟然全都指向院内。这在风水上叫做“龙回首”,通常用在墓葬布局中,寓意着“财不外流”或者“魂兮归来”。但在一个活人的院子里,这种布局就显得极为阴森。它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满院的竹子不是死物,而是一群蜷缩起来的巨蛇,它们的头都缩在院子里,随时准备扑出去咬人一口。
尤其是那几根“湿竹”,白色的霉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透过竹丛,死死盯着袁茂峰。
袁茂峰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袁茂峰走到了那口大锅前。昨天袁茂峰只顾着和陈老说话,没注意到这口锅。它架在几块石头搭成的灶台上,锅里盛满了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袁茂峰捡起一块石头,敲碎冰层,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草药味,很浓,掩盖了底下另一种更本质的味道。袁茂峰凑近了些,那股味道钻进袁茂峰的鼻孔——是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那种在密闭空间里放置久了,混合着铁锈和腐败植物气息的陈血味。锅里的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红色,像是熬了很久的卤汁。
这就是陈老用来“煮青”的水吗?所谓的煮青,是为了去除竹材中的糖分和淀粉,防止虫蛀。但正常的煮青,用的是石灰水或者盐水,绝不会是这个颜色。
袁茂峰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陈老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守着这口大锅,往里面投放着不知名的材料。火焰舔舐着锅底,映红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手里拿着那根骨制烟斗,时不时敲打一下锅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竹痴……”袁茂峰喃喃自语。
民间传说里,有一种匠人,他们对竹子的痴迷到了变态的地步,甚至会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事情。他们相信,竹子是有生命的,甚至有灵魂的。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试图与这种灵魂沟通,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陈老,就是这样一个“竹痴”。
袁茂峰正看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袁茂峰猛地回头,看见陈老就站在作坊的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沾满竹屑的棉袄,手里拎着一把斧头。他没有看袁茂峰,而是看着那口大锅,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袁茂峰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水凉了。”他沙哑地说了一句,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开始生火。
袁茂峰站在原地,看着他熟练地引燃火苗。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却驱不散袁茂峰心头的那股阴冷。
“陈老,”袁茂峰走上前,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我昨天说的话,您可以考虑一下。孩子们真的很期待。”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斧头放在脚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一股浓烈的白酒味混杂着那股腥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考虑?”他嗤笑一声,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你们读书人,就知道考虑。竹子的魂,是能教出来的吗?”
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袁茂峰,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竹子有节,所以有魄。这魄,是长在骨子里的,不是写在书上的。你连这个都不懂,还谈什么传承?”
3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
陈老不再赶袁茂峰走,但也不理袁茂峰。他烧旺了火,开始处理那些竹子。他干活的动作很慢,但极其精准。斧头落下,竹筒应声而裂,发出清脆的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袁茂峰搬了个木头墩子,坐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袁茂峰没有再试图跟他说话,而是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也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袁茂峰注意到,他在劈篾的时候,有一个奇怪的习惯。每当劈开一根竹子,他都会停下来,用那根骨制烟斗,轻轻敲击竹节的内膜。那种声音很特别,不是空心的“咚咚”声,而是一种沉闷的、类似敲击骨头的“笃笃”声。每次敲完,他都会把耳朵贴在竹筒上,仿佛在倾听里面的回响。有时候,他会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下一道工序;有时候,他会皱起眉头,毫不犹豫地把整根竹子扔到角落里,任由它腐烂。
他在听什么?
袁茂峰忽然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那些竹子发出的“咯咯”声。难道,陈老真的能听见竹子内部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但阳光始终无法穿透这院子上空的阴霾。风小了些,但更加刺骨。袁茂峰坐在那里,手脚冻得麻木,但袁茂峰不敢动。袁茂峰知道,只要袁茂峰一表现出不耐烦,或者流露出一丝想要离开的意思,陈老就会立刻把袁茂峰划入“不可教”的行列。
林桐发来了短信,问袁茂峰位置,袁茂峰没有回。袁茂峰不想让她在这个时候出现,打断这种微妙的气氛。
中午时分,陈老停下了手中的活。他走到那盏油灯前,重新添了些灯油,点燃了灯芯。即使在白天,他也习惯点着油灯。那点微弱的火光,似乎是这间作坊里唯一的热源。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饼子,就着酒壶里的酒,慢慢地嚼着。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喝酒。酒精让他的脸颊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更加涣散。
袁茂峰趁机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把手里提着的那个布袋放在地上。
“陈老,我带了点酒。比您这个好。”袁茂峰打开布袋,拿出一瓶袁茂峰珍藏多年的高粱酒,红色的绸布封口,看着就很是贵重。
陈老瞥了一眼酒瓶,没有任何表示。他继续喝着自己的劣酒,仿佛袁茂峰手里的那瓶佳酿只是一瓶白开水。
袁茂峰没有尴尬,自顾自地拧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飘散出来。袁茂峰把酒倒进随身带的搪瓷缸子里,递给他一杯。
“尝尝。”
这一次,他停顿了一下。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袁茂峰。几秒钟后,他放下了自己的酒壶,接过搪瓷缸子,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嗯。”他发出一个鼻音,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滴落在他那件脏兮兮的棉袄上。他咂了咂嘴,似乎在品味酒的味道,又似乎在回味某种久远的记忆。
“酒不错。”他把缸子还给袁茂峰,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可惜,泡错了东西。”
袁茂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老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他自己的酒壶。袁茂峰拿起他的酒壶,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除了浓烈的酒精味,袁茂峰确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和那股类似陈旧骨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您泡了什么?”袁茂峰问。
陈老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也有几分苍凉:“老方子。用竹茹,加一点别的东西。能安神,也能……听声。”
听声。
又是这两个字。
袁茂峰握着酒壶,心里翻江倒海。竹茹是中药,就是竹子的中间层,这袁茂峰知道。但加上“别的东西”是什么?是那些煮青水里散发出来的腥味来源吗?
袁茂峰没有追问。袁茂峰知道,这种时候,问得越多,离真相越远。袁茂峰需要的是观察和等待。
袁茂峰陪着他喝了起来。袁茂峰不会喝酒,但为了迎合他,也为了壮胆,袁茂峰强迫自己一口口往下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袁茂峰的喉咙,胃里升起一股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让袁茂峰的心神更加恍惚。
喝到半酣,陈老的话多了起来。他不再劈篾,而是靠在墙上,眯着眼,看着院子里堆积的竹子。
“你看这些竹子,”他用烟斗指了指那些“龙回首”的竹尾,“它们看着院内,不是怕出去,是舍不得里面的东西。”
“舍不得什么?”袁茂峰顺着他的话说。
“舍不得自己的魂。”陈老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在说梦话,“竹子砍下来,魂就没了。要想留住魂,就得给它找个家。这院子,就是它们的家。袁茂峰这身子骨,就是它们的家。”
他说着,抬起自己那只残缺的手,在袁茂峰面前晃了晃。“这根指头,就是换它们安分守己的代价。不然,它们夜里会叫,会哭,会吵得你睡不着觉。”
袁茂峰的头皮一阵发麻。这不是比喻,从他的语气里,袁茂峰听得出来,这是他的真实感受。在他的世界里,这些竹子是活的,是有怨念的。而他,就是这个监狱的看守,用自己的一部分,换取了它们的安静。
“那……如果您不在了呢?”袁茂峰试探性地问道,“这些竹子怎么办?”
陈老沉默了。他盯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很久。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球里跳动,映出一种袁茂峰看不懂的情绪。那是恐惧,是迷茫,还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不能断。得有人接着守。不然,它们跑了,这院子就空了。我……我也没处去了。”
他说完,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头埋进膝盖里,不再说话。
袁茂峰坐在那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袁茂峰原本以为他只是固执,是那种典型的、守着老手艺不肯变通的老顽固。但现在袁茂峰发现,袁茂峰错了。他的固执背后,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恐惧。他不是在守护一门手艺,他是在守护一座监狱,一座关押着无数竹子亡魂的监狱。
而袁茂峰,作为一个外来者,一个想要把这门手艺“发扬光大”的文化人,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一个试图打开监狱大门的傻瓜。
袁茂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子,酒液表面倒映着袁茂峰有些扭曲的脸。袁茂峰忽然觉得,袁茂峰和陈老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门槛,而是一条深渊。他要守住秘密,袁茂峰要揭开秘密。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赢家。
4
下午的时候,陈老醒了酒,又开始了他枯燥的工作。
袁茂峰依然坐在那个木头墩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袁茂峰的酒量不行,脑袋有些昏沉,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那些竹子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扭动,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袁茂峰开始产生幻觉。
袁茂峰看见陈老手里的那根竹篾,不再是黄色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惨白色,像是人的指甲。他劈篾的动作,也不再是简单的物理切割,而是一种剥离。他每削下一层竹青,就好像剥下了一层皮。那些散落的竹屑,变成了细小的骨渣,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坟包。
最让袁茂峰心悸的是,袁茂峰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风吹竹林的呜咽,也不是劈篾的脆响。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昆虫振翅的声音,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声呢喃。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地下,从墙壁里,甚至是从袁茂峰坐着的那个木头墩子里传出来的。
“他们在说话……”袁茂峰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陈老劈篾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袁茂峰。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浑浊,而是变得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袁茂峰的皮囊,看到袁茂峰灵魂深处的战栗。
“你听见了?”他沙哑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
袁茂峰猛地一激灵,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袁茂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袁茂峰看着陈老,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我听见风声。”袁茂峰掩饰道。
陈老没有戳穿袁茂峰。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袁茂峰,看了足足有一分钟。那一分钟里,袁茂峰感觉时间都凝固了。袁茂峰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在擂鼓。
终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劈篾。但他的动作明显变了。之前的节奏是平稳的,而现在,他的节奏开始变化。他劈一下,停顿一下。那停顿的时间,恰好和袁茂峰心跳的间隙重合。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劈篾声,竟然和袁茂峰心跳的节奏,慢慢地同步了。
这个发现让袁茂峰毛骨悚然。袁茂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拉扯自己,试图将袁茂峰拖入他的频率里。袁茂峰的呼吸开始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的动作,袁茂峰的思绪也开始变得迟钝。袁茂峰仿佛变成了一根竹子,正在被他手中的刀,一层层地剥开。
袁茂峰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袁茂峰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僵硬,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根竹子,扎根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直到太阳落山,天色彻底暗下来,陈老才停下了手中的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他没有看袁茂峰,而是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东西,随手扔了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袁茂峰的脚边。
袁茂峰低头一看,是一截竹根。它只有拳头大小,形状扭曲,像是某种动物的胚胎。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竹根的纹理显得格外清晰,层层叠绕,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袁茂峰捡起那截竹根,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那个图案……是一个字。
一个刻得很浅,但却力透竹背的字。
“囚”。
袁茂峰的手指抚摸着那个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是陈老的自嘲?是他觉得自己被困在这门手艺里,画地为牢?还是说,这整个院子,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囚禁着他自己,也囚禁着那些竹子的魂魄?
袁茂峰抬头看向陈老,想问他。但他已经背对着袁茂峰,开始收拾工具了。他的背影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寂。
“回去吧。”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明天别来了。这活儿,不是你们读书人能干的。”
这一次,袁茂峰没有争辩,也没有坚持。袁茂峰握着那截刻着“囚”字的竹根,缓缓站起身。袁茂峰的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袁茂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老依然背对着袁茂峰,但他劈篾的动作又恢复了那种独特的节奏。一下,一下,仿佛在敲击着某种古老的节拍。
袁茂峰走出院子,带上了门。
“砰。”
门关上的声音,隔绝了两个世界。
袁茂峰站在风雪中,手里紧紧攥着那截竹根。那个“囚”字硌着袁茂峰的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袁茂峰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雪花落在袁茂峰的脸上,冰冷刺骨。
袁茂峰知道,陈老以为他赶走了自己。
但他错了。
他扔给袁茂峰的这截竹根,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邀请。那个“囚”字,不是要把袁茂峰挡在外面,而是要引诱袁茂峰走进去。
他想告诉袁茂峰,这门手艺,就是一座囚笼。一旦踏足,终身为奴。
可是,陈老,你不知道。我袁茂峰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囚笼。我甚至享受这种被束缚的感觉,因为只有在这种极致的压迫下,才能逼出人性最深处的真相。
袁茂峰低头看着手中的竹根,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囚?
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我把这竹魄囚禁在书本里,还是这竹魄,把我囚禁在它的世界里。
袁茂峰发动了车子,尾灯在雪地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后视镜里,那座四合院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但袁茂峰知道,那股竹子的腥甜味,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嗅觉里,再也洗不掉了。
回到住处,林桐已经睡了。袁茂峰没有惊动她,径直走进书房,打开了台灯。
袁茂峰把那截竹根放在桌面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个“囚”字。刻痕很深,边缘非常光滑,不像是金属刀具刻出来的,倒像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比如……骨针。
袁茂峰拿起刻刀,小心翼翼地沿着刻痕刮下一些竹粉。这些竹粉的颜色比普通的竹屑要深,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褐色。袁茂峰把它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那股腥甜味更加浓郁了。
袁茂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点竹粉放进了嘴里。
这一次,味道更明显了。除了那股铁锈般的腥味,袁茂峰还尝到了一丝极淡的咸味,像是眼泪,又像是血液。
袁茂峰的心跳加速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竹子。它的成分里,一定含有某种有机质。是动物的骨头?还是……人的?
袁茂峰不敢再想下去。袁茂峰关掉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那截竹根,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荧光。那种光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幽绿色。
袁茂峰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袁茂峰的耳边一直回响着那个声音——陈老劈篾的节奏,和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诡异的交响曲。
袁茂峰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满院指向院内的竹尾。它们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那个“囚”字,在袁茂峰脑海里不断放大,最终占据了袁茂峰整个视野。
囚。
袁茂峰念叨着这个字,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来自于外部的威胁,而是来自于内心深处的一种预感。
袁茂峰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巨大的陷阱。而设下这个陷阱的,不是陈老,而是自己。是袁茂峰对真相的贪婪,是袁茂峰对名声的渴望,驱使着袁茂峰走向这条不归路。
但是,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袁茂峰翻身下床,再次来到书桌前。袁茂峰拿起那截竹根,把它紧紧贴在胸口。那种冰凉的触感,让袁茂峰躁动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袁茂峰想起了陈老说的那句话:“竹子有节,所以有魄。”
如果竹子真的有魄,那么袁茂峰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就是在试图窃取它的魂?
如果是,那么代价又是什么?
袁茂峰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漫天的雪花,像是无数亡魂在飞舞。袁茂峰忽然想起了一个关于“竹魄”的传说。传说中,竹子吸收天地精华,百年方可成精。而成精的竹子,会化作人形,寻找那些贪婪的人,引诱他们,吞噬他们。
陈老,是不是就是这样被吞噬的?
而袁茂峰,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陈老?
这些问题在袁茂峰脑海里盘旋,让袁茂峰彻夜难眠。但袁茂峰知道,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袁茂峰还会去那个院子。袁茂峰会带着更多的酒,更多的耐心,和更多的贪婪,去面对那个倔强的老人。
因为,袁茂峰已经听到了召唤。
那是竹魄的召唤。
它在呼唤袁茂峰去揭开那个秘密,哪怕那个秘密,最终会要了袁茂峰的命。
袁茂峰低头吻了吻那截冰冷的竹根,像是吻着一个情人,又像是吻着一个敌人。
“晚安,陈老。”袁茂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也晚安,竹魄。”
窗外,风雪更紧了。那呜咽声,听起来更像是一声声得逞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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