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万山进王府,没走门。
也没翻墙。
他从夜香车底下进来。
常福知道以后,脸色很难看:“小人每日推的车?”
谢红绡道:“放心,他不是每日都在。”
“今日在就够了。”
“至少没坐桶里。”
常福觉得这句安慰不如没有。
腊月二十六丑时,封府第四夜。禁军允许王府每日把污物送到后门外,却不许府内人出门。车由门外杂役接走,空车再推回来。邱万山藏在车底木梁与轮轴之间,身上裹灰布,避过封条视线。
谢红绡先发现他。
不是看见。
是闻见。
“夜香车今日多了一股松油味。”她站在后廊,捂着鼻子道,“常福,你给轮轴上油了?”
“没有。王府连灯油都要省,哪有油给车。”
皇城司旧组的防水衣用松油处理。
叶惊霜听见后,只拿了一盏灯,没叫禁军。
车底的人在她走近前滑出来,落地无声。三十余岁,面色苍白,右腕扣着真“巡”银扣,正是地下水道里出现过的邱万山。
他身上没有长兵器。
袖里有一把短刀,却连鞘绑死,表示此行不准备拔。
“铜筒在哪?”他问。
叶惊霜道:“哪一只?”
“第二封密旨。”
“你送的?”
“不是。”
“为何知道?”
“因为那封令本来应当给我。”
谢红绡倚在廊柱旁:“你们皇城司连别人的密旨也能收错?”
邱万山看她:“红十二。”
“谢红绡。”
“名字换了?”
“人没换。”
“红楼的人都这么说。”
谢红绡笑意淡了:“皇城司失踪的人也都说自己是奉命。”
两人第一次见面便把旧账摆在地上。
叶惊霜站到中间:“铜筒为何应给你?”
“你养父要的是主账后半册,不是陆沉舟的命。‘拒则谋逆预备’是给南门接令人看的官面字,真正命令藏在私印缺口里。”
“缺口是什么?”
“北境旧组收拢令。”
叶惊霜没有信,也没有否认。
第二封密旨末尾只有养父私印的一半。她以为另一半由接令者补上,邱万山却说,缺掉的半印本身就是暗号。
“旧组失踪以后,养父把十一人全部改成殉职或无抚恤失联。”邱万山道,“不是卖我们,是从皇城司名册里抹掉,防止发现《北衡录》的人被上面逐个灭口。”
“六人为何进许账?”
“抹掉身份能避官面追杀,也让他们变成没人认领的人。负责转移的副手把六人卖给许职位网,三人被红楼收走,两人逃散。”
“你呢?”
“我发现转移路线不对,半路假死。”
“养父知道副手背叛?”
“三年前不知道。现在知道。”
“副手是谁?”
邱万山不答。
叶惊霜的语气更冷:“你要我相信养父保护旧人,却不说把旧人卖掉的是谁。”
“说了,他今晚就死。”
“也可能是你编不出名字。”
“所以我来取筒。私印缺口能带我见他,主账则能换剩余旧人的自由。”
“拿谁换?”
“皇城司。”
“把半册账交给皇城司,再让他们决定放不放人?”
“至少比留给魏崇带京安全。”
“为什么?”
“京城有人不想《北衡录》完整出现。”
“谁?”
“不能说。”
叶惊霜看着他:“你说的每一句,都要求我先信你。”
“旧组里你排行第七,我带过你两年。”
“所以更该给证据。”
邱万山沉默。
院外禁军换岗的脚步经过后门。三人都没有出声,等脚步远去,谢红绡才道:“继续站在夜香车旁谈旧情,不如换个地方。”
她领两人去药房。
白不治被吵醒,看到邱万山,先问:“有伤?”
“没有。”
“没伤半夜进药房做什么?”
“取铜筒。”
白不治抱紧药箱:“保管费还没结。”
邱万山第一次露出困惑。
叶惊霜道:“筒不交。”
“那我只能自己拿。”
“你可以试。”
她没有短剑,左肩仍未完全恢复。邱万山若真动手,胜负并不公平。
谢红绡悄悄解开袖口红绳。
白不治则抄起捣药杵。
邱万山看完三个人,最终把绑死的短刀取下,连鞘放到地上。
“我不抢。”
“那便作证。”叶惊霜道。
“向谁?”
“大理寺。”
“大理寺卷宗会留下旧组身份。”
“遮名。”
“审我的人也会知道。”
“闻人清已经知道叶七,不知道其他人。你可以只说路线、命令与副手行为,真实姓名另封。”
“她若不答应?”
门外传来闻人清的声音:“我答应一半。”
她披着外衣站在药房门口,发髻没有白日整齐,手里仍拿着法尺。宁知微在她身后,显然是谢红绡方才让机关线响了一次,把人叫来的。
邱万山立刻退到窗边。
“哪一半?”他问。
“正式记录可以用旧组编号,不公开姓名。真实身份另封,由我和你各留一半解封条件。但被你指认的副手有权知道足以申辩的行为事实,不能只被一个密名定罪。”
“我不能留下。”
“可以不扣你。”
叶惊霜看向闻人清。
“他擅入封府。”
“所以要登记进入方式、时间和目的。是否收押由风险决定。现在强押,他会反抗,旧组线断;让他无条件走,同样无法保证再来。”
闻人清拿出一枚空白证人木牌。
“你可以作第一次遮名证言,只说今晚已经说的内容。证言封存后,给你七日正式召回期。七日内你须通过指定地点回话一次,否则今晚证言只作线索,不作指控依据。”
“指定地点谁守?”
“你提三个,大理寺选一个;大理寺提三个,你选一个。双方都不知道最终由哪名书吏收件。”
邱万山看了她很久:“你不问副手姓名?”
“今日问,你不会说。先把可说的写下。”
他最终坐到药桌边。
第一次证言共九条。
旧组十一人曾接触一份窄副页目录。
叶惊霜养父下令全组退出官籍。
转移副手改变路线,六人进许账、三人进红楼、两人逃散。
邱万山在转移途中脱离。
养父后来以半私印发收拢令。
第二封密旨原接令人应为邱万山。
主账后半册被视为交换旧组人的筹码。
京城有人要求《北衡录》不得完整入案。
副手姓名暂不公开,七日内补充可核身份线索。
每一条后面都写着“本人所见”“他人转述”或“本人推断”。九条里只有四条是亲眼所见。
闻人清没有把另外五条删掉,只降低证据等级。
证言完成后,第二封密旨铜筒从白不治药箱转入大理寺双层匣。
外层封筒存在、封痕与持有人。
内层封旧组识别信息。
叶惊霜持内层一把钥匙,闻人清持外层一把。任何人要开,必须先写开启范围;可以只看谋逆命令,不必同时看旧组姓名。
邱万山没有拿到铜筒。
叶惊霜也没有继续把它只扣在自己手里。
“你信养父了吗?”陆沉舟后来问。
“没有。”
“信邱万山?”
“信四条亲见,五条待查。”
“那你替谁扣住密旨?”
叶惊霜看着新封的双层匣:“替现在还不能说名字的人,也替被命令写成谋逆的你。”
“包括你自己?”
她停了一下:“包括。”
这一次,她没有把自己排在保护名单最后。
丑时末,邱万山仍从夜香车底离开。
闻人清没有派人跟踪,只让女书吏在后门记录空车重量前后相差一百二十六斤,并把这条荒唐的出入方式写进封府漏洞。
常福看到记录,脸色更难看:“还称了?”
谢红绡道:“至少证明你平时推得动一个校尉。”
“小人不想有这种本事。”
天亮前,邱万山把三个候选联络点塞进后门石缝。
其中一个,正是城防总库乙库外的阵亡碑。
顾昭宁当日上午送来短剑,问叶惊霜是否取回。叶惊霜看过剑鞘封绳,仍让她代管。
“伤还没好?”顾昭宁问。
“在好。”
“那为什么不拿?”
“昨夜若剑在手,我可能先扣邱万山,再问他为何来。现在不拿,不是因为不能拔,是不想用抓住一个旧人证明我仍忠于谁。”
顾昭宁没有劝,只在代管册后补了一句:持有人主动延长三日。
叶惊霜第一次把放下武器写成自己的命令。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84页 当前第
78页
目录 上一页 ← 78/8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