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大铁锅里，奶白色的鲫鱼汤已经热过第二回了。

    葱花在汤面上打着转，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飘，院子里却静得只有北风刮过枯树梢的呜咽声。

    堂屋八仙桌旁，顾玲坐立不安。

    她隔三差五就跑到窗边，扒着窗棂往院门外张望。

    外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哥，这天都黑透了，白姐姐怎么还没回来啊？”

    顾玲转过身，两手绞着棉袄衣角，声音里带着慌乱：

    “白姐姐平时最守时了，她明明答应过赶在天黑前过来吃鱼汤的。”

    “从公社走回村里也就几里地，就算知青办排队的人再多，这会儿公社大院早就下班锁门了，她不可能还在那边耽搁啊！”

    顾真站在灶台边，拿着火钳把灶膛里的红炭往里拢了拢。

    听到妹妹的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对劲。

    以白月遥的性子，若是知青点有事绊住了脚，肯定会托村里顺路的社员捎个口信过来，绝不会让人干等着。

    “别自己吓自己。”

    顾真把火钳搁在砖台上，拍掉手上的草木灰，神色平静地走出灶房：

    “许是公社调档的手续繁琐，她办完事直接回知青点收拾行李去了。不过你说得对，这么久没回来，是该给个口信才对，你乖乖在家，我出去找找。”

    “哥，我跟你一块儿去……”

    “听话，外头风大天黑，你跟着我反倒分心。”

    顾真按了按顾玲的肩膀，从条案上拿起铁皮手电筒，走出堂屋。

    拉开外院木门，听着门后顾玲落下门栓的闷响，顾真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站在青石台阶上，闭上眼，心念切入1号【标记映射】档位。

    老槐树冠里的鸦王“小黑”正缩着脖子打盹。

    “小黑，别睡了，立刻往红旗公社方向飞！”

    顾真通过【传音】下达指令，同时将白月遥的面容与深蓝棉袄的特征传了过去：

    “顺着公社大院到红旗大队知青点、水库的所有道路低空盘旋，找这个穿深蓝棉袄的女人！”

    “呱——”

    鸦王小黑双爪蹬开树枝，翅膀振开，冲入夜幕，迎着寒风全速朝红旗公社掠来。

    顾真睁开眼，按亮铁皮手电筒。

    光柱劈开夜色，他顺着水库通往村东头知青点的土路快步迎了上去。

    十分钟后。

    知青点的土坯院墙出现在前方。

    顾真没有敲门惊动里头的人，停在院墙外的老榆树下，将半径五百米的【绑定自身映射】全数展开。

    脑海中的全息视野穿透土墙与屋顶，将整个知青点笼罩在内。

    前院的食堂冷锅冷灶，几个男知青正围在宿舍火盆边打扑克吹牛。

    后排的女知青宿舍里，那张属于白月遥的木板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旧书本还维持着原样，屋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赶到知青点的顾真拦住一个刚从茅房出来的男知青，沉声问道：

    “同志，白月遥今天下午回来过吗？”

    男知青系着裤腰带，借着手电筒的光认出是水库边的顾真，缩了缩脖子老实答道：

    “没见着啊！白知青早上背着包出门，到现在都没回过宿舍呢！”

    没回知青点！

    顾真眼神一凛，转身往红旗公社大院狂奔。

    与此同时，百米高空之上。

    鸦王小黑已经飞抵红旗公社上空。

    顾真一边在夜色中奔跑，一边将视野共享切入小黑的眼睛。

    冬夜的荒野黑灯瞎火，没有半点月光。

    小黑在空中压低高度，顺着公社通往村里的黄土大路来回盘旋。

    可夜间光线太暗，鸟类的夜视能力有限，地面上除了枯芦苇和光秃秃的田埂，根本看不到白月遥的踪迹。

    一刻钟后，顾真赶到了红旗公社大院外。

    大门早已落锁。

    顾真利用【绑定自身映射】直接扫过门房。

    值班的老大爷正捧着搪瓷缸子喝热茶，跟旁边的联防队员闲聊：

    “今天来办高考调档的知青可真不少，好在下午三点多就全办利索走人了，知青办的干事四点不到就锁门下班喽。”

    下午三点多就已经办完手续离开了！

    从公社大院回红旗大队，满打满算也就几里路，走路顶多半个钟头。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整整四个钟头过去了，人既没回知青点，也没到水库小院，大路上更不见踪影。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蒸发？！

    顾真站在公社大院外的冷风里，目光沉冷。

    从公社回村，除了刚才他走过的那条黄土大路，就只剩下老砖窑那边穿过芦苇荡的偏僻近道！

    “小黑，去老砖窑引水渠那边！”

    顾真意念一动，脚下发力，抄近道直扑老砖窑方向的芦苇岔道。

    寒风刮过脸颊。

    仅仅用了五六分钟，顾真便冲过了老砖窑的土岗子，踏入了那条两侧长满半人高枯芦苇的引水渠小路。

    四周死寂无声，只有干枯的芦苇叶在夜风里哗啦乱响。

    顾真放慢脚步，关掉手里的铁皮手电筒，将半径五百米的【绑定自身映射】催动到极致，一寸一寸地扫描着脚下的冻泥地面。

    十米。

    三十米。

    五十米！

    走到引水渠拐角处的土坡下时，顾真猛地停住脚步！

    在全息映射的视角下，拐角处的冻泥地上，印着一片杂乱的脚印！

    有女式布鞋急促后退留下的滑痕，还有好几个大码男式解放鞋围堵扑踩的深坑！

    顺着斜坡往上，冻土坎上有明显的抓挠痕迹和膝盖跪倒压出的凹坑，几根折断的枯芦苇秆散落在泥地里。

    而在不远处的干水渠出口，两道铁箍木板车车辙印，压碎了路边的冰碴，顺着田埂小道一路延伸向两县交界的荒山方向！

    顾真瞳孔微缩。

    他的视线顺着斜坡上那处跪倒的凹坑往下移，定格在路边一丛枯草与落叶的缝隙深处。

    顾真迈步走过去，弯下腰，拨开枯叶。

    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静静地躺在冻土上。

    笔帽已经脱落不知去向，金属笔尖撞弯了一点，而在暗红色的笔杆和笔尖上，沾着几滴已经冻硬发黑的血迹！

    顾真伸出右手，一把将那支带血钢笔攥进掌心。

    弯曲的金属笔尖刺破他的掌心皮肉，带来一阵刺痛。

    看着这支躺在芦苇荡枯草丛里的染血钢笔，顾真脑海里轰的一声，前世1977年那个冬日画面，不受控制地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也是在这片芦苇荡里，白月遥浑身是血、衣衫破碎地倒在冰泥之中，成了一具尸体！

    这一世，他明明已经亲手砸死了变态杀手付计影，明明已经把所有危机都挡在了外头，是谁？！

    到底是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再次把黑手伸向白月遥？！

    顾真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掌心那抹暗红的血迹，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到了极点。

    一股比数九寒冬还要刺骨百倍的滔天杀意，从他眼底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