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了,人都瘦得不成样。”
谭红云做出一副浑身无力的样子,时不时捂着肚子皱皱眉,嘴里很是随意地吐出一句: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会儿功夫跑了好几趟厕所。”
她并没提起她忽悠盛大和签了顶岗申请的事。
经过刚才她姐的吓唬,她觉得不能小觑别人,她姐什么不知道都能怀疑她做了什么,那轧钢厂的工人、盛大强和派出所的公安呢?
所以保险起见,她决定暂时不去轧钢厂办理手续,一切都先等农场那边的消息。
“他是去农场改造,能不瘦吗?”
郑招娣唏嘘了一句,没再说什么的转身回了屋里。
她家老吴马上到家,她可没时间跟谭红云继续扯闲篇。
谭红云准备了无数说辞,郑招娣却没再继续发问,这让她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难受极了。
她扫了眼水池边刷锅洗菜的几个老娘儿们,起身拿了已经洗干净的饭盒走过去:
“唉!”
她故意叹口气吸引人的注意,见都抬头看她,她才装作后悔不已地开口说道:
“早知道我当初就不把工作让给盛飞了,弄得现在我成了家里唯一的闲人。”
她的本意,是想把话题往工作上引,为农场的消息传来后,她去轧钢厂顶班做准备。
却不曾想,根本没人接她的话茬,人家都只对视一眼,便继续人家刚才的话题。
“你家老四都二十六了还不结婚,他到底要挑个什么样的姑娘?”
这人问的,是谢家大媳妇文桂芳。
文桂芳漫不经心地摇头:
“我咋知道?”
“他不结就不结呗,又不是我儿子,我着急啥?”
她公婆两兄弟,是老大。
当年分家的时候不得不留在这边照顾老爷子。
她男人呢,有六兄弟和两个姐妹。
她男人又是老大。
于是,他们两口子便理所应当被留在这边,她一进门就是上面有两层公婆的小媳妇。
她自己儿子快要到结婚年龄,她都顾不过来,她能有时间去关心小叔子什么时候结婚?
问文桂芳话的,是谢家隔壁耳房的张家媳妇陈珍。
他们家人口简单,夫妻俩带着一双儿女,一家四口住在一间耳房里。
确实也挤。
但比人丁兴旺的老谢家却好太多。
陈珍瞥了眼在门口纳凉的谢老爷子,凑到文桂芳耳边小声道:
“我听我男人说,后院张东来一家可能会搬走,你们要不要提前去居委会登记?”
文桂芳一惊,眼前一亮:
“什么情况?他们家为什么搬走?”
她早就想再租两间,不,哪怕一间房也好。
不算她那还没结婚但已经搬出去住的小叔子,和早几年就已经下乡的小姑子,只留在院里的,他们家还有九口人挤在西厢三间房里。
三间屋子要塞下老少三代人,转个身都要小心翼翼。
白天还好,他们家除她婆婆和老爷子,其他人要么在厂里,要么在学校。
这一到夜里,屋里人来人往的,一家人挤得气都透不过来。
现在听说叶干事一家要搬走,她能不惊喜吗?
“说是小叶单位那边跟厂里协调了一下,他们把房子换到街道办那边的大杂院。”
陈珍的声音更小了些:
“张东来好像要升班长,那边的大杂院是两间房。”
叶干事是干部身份,张东来现在要升车队班长,两口子协调到两间住房倒是应当。
文桂芳闻言,眼里更亮了。
两人头碰头的小声嘀咕,其他两个女人也洗好要洗的东西走开,只剩下谭红云尴尬的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
谢老爷子打了个喷嚏醒来。
他七十多岁,耳朵依旧灵光,眼睛依旧亮堂。
见自家大孙媳妇正埋头刷碗,他满意地点点头,正要指挥她来扶自己进屋,眼睛看见站在水池边的谭红云。
他一下想起盛燕宁那个搅家精来。
“盛家的,你过来!”
谭红云愣了片刻,发现谢老爷子盯着自己,才反应过来“盛家的”是在叫她。
上辈子,这老爷子年底就没了。
自他没了后,这院子里再没人会叫自己“盛家的”。
“老爷子,有事你说话,我听着呢。”
谭红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惹得谢老爷子很不高兴: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怎么滴,你那搅家精女儿去了委员会,你就不听我这个长辈的话了?”
谭红云无奈上前:
“老爷子,您说。”
她当年嫁到这院子里的时候,这老爷子的联络员身份已经被取消。
但前几年开始,又重新设立了治安、思想管控联络员。
这老爷子虽然因为年纪大没被选上,但也正是他年纪大,尽管不再是联络员,他在院里依旧说一不二。
这就助长了他总是拿联络员身份、拿长辈身份说教别人的气焰。
“你回去把你那搅家精女儿叫来,我给她做做思想工作。”
“都是一个院里住着的邻居,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人尽皆知,不知道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吗?”
“你是怎么教她的?”
“无组织无纪律的!”
自那日看到盛燕宁罔顾养育之恩,亲自带着委员会的人上门,他便一直耿耿于怀。
文桂芳见他说得越发来劲,不由上前扶住他,想把他扶进屋里,却被他一挥手推开。
“百善孝为先。”
“哪有晚辈揪着长辈的过错,找外人上门来发难的道理?”
“她还有没有教养?”
她这是打盛大和的脸吗?
“她这是坏了院里的孝道规矩,妥妥的不孝不义。”
谭红云几次想打断他,都没找到机会,又气又急地转身就走。
这死老头这么大年纪,打不得骂不得的,她能怎么办?
盛燕宁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就放下手里的课本打开房门,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老头对她严厉地批判:
“咱们大院是一个集体,向来讲究尊老爱幼。”
“为人子女的,就算长辈有错,也该私下劝解包容,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引着外人来整治自家长辈?”
“忤逆长辈、罔顾亲情,小小年纪就这般无情无义,真的是丢尽了咱们院的脸面!”
他在院里威望重,一番话说得听见动静出来察看情况的邻居无人敢多嘴议论。
这两个,他们都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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