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燕宁收下了程慧茹的钱票，但也拒绝了她周末看电影的邀约。

    且她还决定，以后除了每个月拿钱的日子，她绝不再跟程慧茹见面。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跟程慧茹说的。

    程慧茹不理解，脸色难看地一扭头离开。

    这之后，每个月再给盛燕宁的工资和钱票，她都是托张辉给盛燕宁带到单位。

    两人自此不再联系，直到多年后再次相遇。

    盛燕宁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从来不是内耗的人，这世上不合心意的人和事太多了，她又不是金子人见人爱。

    ****

    谭红云这天一早起来，又是蒸馒头又是炒菜炖汤的忙活了一早上，到九点多才提着三个饭盒前往盛大和所在的农场。

    一路上又是公交车，又是牛车的，终于赶在中午十一点半见到盛大和。

    不过二十来天没见，盛大和便老了不止十岁。

    看见谭红云，盛大和心里得意，面上没显。

    他装作不满地接过谭红云带来的饭盒，他知道谭红云很吃他这一套：

    “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家里怎么样？小飞他们好不好？秀秀下乡了没？去了哪里？”

    “我一直想来看你，可……”

    谭红云瞥了眼门口站着的守卫，没敢污蔑人家说人家不让的话。

    “大强不也没能来得了吗？”

    这话，是试探也是确认盛大强有没有来过农场。

    见盛大和没有反驳她的话，她才把炖的鸡汤和炒的菌子肉片全部放到盛大和面前，又拿了个馒头出来：

    “这鸡汤里的鸡是我特意去乡下淘换的，回来的路上，还顺手在山里捡了菌子。”

    “你吃，我跟你说说家里的事。”

    盛大和爱吃菌子，不论是炒的还是炖的。

    谭红云为此专门好几天早出晚归，好不容易才采到足够他吃一顿的分量。

    “小飞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快满三个月了，我看着肚子还没显，她也没孕吐啥的，吃啥都香。”

    她并没撒谎。

    前几天，她有特意去看过盛飞两口子，一是确定他们的住处，二是打听他们的消息准备说给盛大和听。

    “秀秀她……”

    说到盛云秀，她顿了顿，才在盛大和皱紧眉要开口询问的时候继续一脸遗憾地说道：

    “秀秀这段时间找了她好几个同学，还跟我一起去派出所问过她二叔，就想着看能不能减轻你的处罚。”

    “街道办和知青办前些天已经来家里下达了最后的通知，秀秀下乡是不能避免了。”

    “大和……”

    她没提盛云秀为什么没跟她一起来看盛大和，而是看着盛大和，语气恳切得像极了在一心为盛云秀考虑：

    “大和，厂里也来了通知，你被降工级，五年内不许评优，取消一切奖励。”

    “等你回去，还要继续参加厂里工会的学习和劳动改造。”

    她是做了准备的。

    昨天下午她还跑了一趟轧钢厂，就为了拿到厂里对盛大和的处理方案。

    她把轧钢厂的通知放到盛大和手边，看着他脸色阴沉地放慢了啃馒头的动作：

    “我想着，不如让秀秀顶你的岗。”

    “一来，她不用下乡去受苦，二来，你如今受了处分，再继续留在厂里，你的名声……”

    她知道盛大和爱面子，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她只需要这样一说，盛大和自己就会联想到自己回厂里以后会面临的局面。

    嘲笑、可怜、躲避他的工友的目光……

    对他失望不再重视他这个中级钳工的车间、或厂办领导……

    以及想离开他重新拜师却又不敢明说的徒弟们。

    事实也确实如谭红云所料。

    盛大和越想，脸色越加难看。

    他手里的馒头被捏得变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

    “那贱丫头现在怎么样？”

    在农场这将近二十天，每天干不完的活，吃不饱的饭，睡不好的觉，让他每每想到盛燕宁就恨得咬牙。

    现在又确定自己的名声彻底被毁，他更是恨不得立刻回去捏死她。

    谭红云沉默了一瞬。

    担心盛大和发现她眼里的戾气，她垂下眼不看他，自己也拿了个馒头就着菌子肉片慢慢咀嚼：

    “别再跟我提起那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说到盛燕宁，谭红云是真气。

    但这辈子终究跟上辈子不一样，盛燕宁还跟她住在同一个院子。

    只凭这，她就准备好好攒钱，将来再把攒下的钱拿给盛燕宁看，她不信那丫头还会在她病重时不管她。

    盛大和很满意谭红云的反应，他勾了勾嘴角，就着饭盒里的菌子肉片咽下馒头，又把大半饭盒鸡汤喝得干干净净：

    “行，就让秀秀顶我的岗。”

    他看也没看地随手将厂里处理他的通知扔到一边。

    谭红云适时递上自己从厂里拿到的空白顶岗申请，压下激动的心情，保持自己犹豫不忍的表情劝道：

    “大和……”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你把工作让给秀秀，咱们俩以后老了怎么办？”

    盛大和白了她一眼：

    “妇人之见！”

    当断不断的意思，她这辈子怕是都弄不明白。

    盛大和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养老问题。

    轧钢厂的钳工而已，对别人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工作，但对还有别的手艺的他来说，其实并没有多重要。

    在谭红云告诉他，厂里会对他作出处罚时，他心里便已经有了决定。

    就算不让盛云秀去顶岗，等他出去，他也会把轧钢厂的工作卖掉。

    他还有一手瓦工的手艺，他准备出去以后去街道办的建筑队干活。

    大集体的活虽然工资、劳保比不上厂里，和铁饭碗不能相提并论，可还是凭手艺吃饭。

    他相信，以他那一手瓦工手艺，他混得不会比在厂里的时候差多少。

    事以密成，这事他现在不准备告诉谭红云。

    只有让她多担心多惦念，再看见他还能继续养活她时，她才能越加忠心和依靠他。

    若是日子过得太过安稳，她的心就容易飘，生出别的念想。

    时不时让她悬着一颗心，体会一把日子的难过，再让她看清她的安稳生活依旧是靠他才撑起来的，她才懂得安分守己，不敢生出半点异心。

    “你回去让大强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