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微风佛过，海棠落了一地。

    凤霞看向身前温文体面的李文昌，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退让：

    “李公子，我无依无靠，漂泊多年，孤身一人过日子实在太难。”

    “若真要与你结亲，我不要金银首饰、不要宅院田地，只求一份体面的聘礼。”

    李文昌只当她是乡下姑娘，所求不多，淡淡开口：“你但说无妨，合理聘礼，我李家自不会亏待。”

    凤霞垂在身侧的指尖收紧，缓缓报出一个在四十年代乡下堪称骇人听闻的数目：“我要二十块大洋的彩礼。”

    话音落地，院里一瞬安静。

    李文昌的脸上骤然敛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悦与错愕。

    民国末年的乡下，寻常人家娶媳妇，三块五块大洋已是厚礼，十里八乡罕见十块以上的聘礼。

    二十块大洋，几乎是普通庄户人家好几年的收入。

    他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冷了几分：“凤霞姑娘，你这聘礼，要得未免太高了。”

    六个幼女要养，家事繁重，他本以为无家无势的孤女最好拿捏，无需多费钱粮，没想到凤霞张口便是天价。

    一旁的新媳妇也愣了，生怕这门好亲事被凤霞搅黄，连忙飞快朝李文昌递了个隐晦的眼色，频频眨眼、轻轻摇头。

    她嘴上连忙打圆场，笑着打哈哈：“表哥，你别见怪，凤霞姑娘是自小没人撑腰，心里没底，才多求些聘礼图个安稳。”

    她侧身凑近李文昌耳边，压着极低的声音劝：

    “先应下来！二十块大洋对你根本不算什么！她模样好、性子软、无牵无挂，进门就能带六个娃、管家事，稳赚不亏！回头成亲之后，她人都进了你家门，还怕她真攥着银子不放？”

    李文昌沉默片刻，他心里不悦至极，却被表妹说动。

    的确，对他这镇上富户而言，二十块大洋不值一提，难的是寻这般模样周正、又能吃苦的姑娘填房管家。

    良久，他勉强压下心里的不快：“也罢。只要你真心愿嫁、善待孩童、好好持家，二十块大洋聘礼，我应下。”

    凤霞心头微松。

    她本就是故意漫天要价。

    谁知这李家果然财大气粗，竟真的一口应了。

    心头一阵复杂难言，凤霞不敢再多说：“我知晓了，容我回去思量几日。”

    事已至此，不便久留。

    两人客套两句，便辞别李文昌，重新坐上轿子返程。

    出了李家大宅，一路回城镇，新媳妇心情极好。

    路过街口面食铺子，她格外大方，拉着凤霞进去落座。

    “今日多亏你肯过来相看，我心里欢喜得很。”

    店家端上两碗热腾腾的荞麦面，红油飘香，葱花浮在面上，是乡下难得的吃食。

    新媳妇把筷子递给凤霞，笑着劝：“快吃快吃。”

    凤霞心事沉沉，拿起筷子慢慢扒拉着面条，味同嚼蜡。

    新媳妇一边吃面，一边笑着敲定日子：“凤霞，我跟你说，彩礼我表哥已经应下，这事就算成了大半！你回去好好收拾衣物、养足精神，过几日我便过来接你，简简单单办个亲事，风风光光嫁进李家，往后彻底脱离苦日子！”

    “你放心，进门之后，吃穿不愁，下人使唤，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挨饿受穷。”

    凤霞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却半点欢喜也无。

    一碗荞麦面吃完，两人在路口分开。

    凤霞独自沿着乡间土路慢慢往村里走。

    晨雾散尽，日头升起。

    富贵是真的，拖累也是真的。

    等她慢吞吞踱回赵家小院时，日头已经挂在半空。

    赵奶奶守在灶台边，手上拿着铁铲，正烙着韭菜鸡蛋饼。

    金黄的面饼滋滋冒油，清香味飘满整个院子。

    一旁的石盆边，赵景初正半弯着身子，低头搓洗一家人换下来的粗布衣裳。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动作缓慢指尖浸着凉水，一下下揉搓着布衫。

    听见院门响动，两人同时齐刷刷看来。

    赵奶奶看见归来的凤霞，笑着扬声唤她：

    “丫头回来了？快过来，刚烙好的韭菜鸡蛋饼，热乎着呢，赶紧洗手过来吃。”

    赵景初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扫。

    他看见她细细描过的眉毛、唇上淡淡的红纸朱色。

    所有刻意的收拾，他一瞬便懂。

    他什么也没问，依旧低头，安静搓揉着手中的衣裳，指尖力道，悄然重了一分。

    凤霞被无声的目光扫过，心口莫名一虚，微微别开脸，轻声应赵奶奶：

    “哎，奶奶，我这就来。”

    金黄喷香的鸡蛋饼摆在木盘里，热气腾腾。

    夜晚，村野寂静无声，只余下几声虫鸣。

    赵家小院灯火微弱，早早便熄了其余的油灯，只剩凤霞住的卧房，还留着一点昏昏的亮光。

    临睡之前，她只觉脸颊微微发烫，发痒发胀，只当是白日出门吹风燥热，未曾放在心上。

    她草草擦了脸，合衣躺下，可脸上的灼热感愈来愈盛，瘙痒难耐，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肉底下爬动。

    凤霞心头不安，撑着身子坐起，摸黑端过床头盛着清水的铜盆，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色，低头往水面望去。

    这一眼，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原本清秀白皙的脸颊、额头四周，密密麻麻起了一片红色疹子，大大小小铺满脸庞，红得刺眼，凹凸不平，又红又肿。

    “我的脸……”

    凤霞怔怔望着水面，双手颤抖地抚上脸颊，触到一片红疹，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她肩膀猛地一塌，埋着头，伤心地说道。

    “呜呜……我的脸……”

    哭声凄凄切切，穿透薄薄的土墙，瞬间传遍整个小院。

    赵奶奶刚躺下，听见凤霞的哭声心头一紧，立刻披衣起身，踩着布鞋快步往外走。

    隔壁房间的赵景初，骤然听见凤霞崩溃的哭声，他心口猛地一揪，当即翻身下床。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匆匆推开凤霞偏房的木门。

    昏暗中，只见凤霞蜷缩坐在床头，双肩剧烈耸动，哭得浑身发抖，只死死攥着衣襟，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粗布被褥上。

    “丫头！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赵奶奶快步上前，蹲在床头，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焦急。

    凤霞哭得泪眼模糊，抬起头，一张满是红疹的脸暴露在月色灯光下，斑驳红肿，看着格外吓人。

    赵奶奶见状，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是麻疹！夜里风寒燥热，发出来了！”

    立在门口的赵景初，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此刻满脸红疹，红肿难看，凤霞哭得梨花带雨。

    赵景初一步步走近，脚步放得极轻，漆黑的眼眸里盛满焦灼。

    凤霞见两人进来，愈发觉得难堪委屈，哭得更凶，声音哽咽：“奶奶……我丑了……我的脸毁了……我变成丑八怪了……”

    “呜呜……我成丑姑娘了……往后谁还会要我……”

    赵奶奶连忙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傻丫头，说的什么胡话！麻疹是小病，谁家孩子没发过？好好调养，疹子退了，脸立马就变回原样，半点疤痕都不会留！”

    “真的吗？”凤霞泪眼婆娑，抬头望着老人，满是不敢置信。

    “奶奶活了大半辈子，还能骗你？”赵奶奶摸着她的头，柔声宽慰，“只是燥热发疹，养几日清淡饮食，避风静养，自然就好了，不怕不怕。”

    一旁沉默许久的赵景初，此刻终于开口。

    他嗓音低沉沙哑：“别怕。”

    “不管好不好看，我带你去治。”

    “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去镇上老郎中那里看病抓药，按时服药，好好休养，你的脸一定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