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挂在屋顶中央,随着夜风微微晃动,将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会议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搪瓷杯,里面泡着浓得发苦的高山绿茶。
顾国强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同志们,情况很严峻啊。”
“不到二十四小时,我们辖区内连续发生了两起命案。”
“第一起,是在市人民医院旧住院部天台,医院后勤人员齐要民。”
“第二起,就是刚刚发现的大高庄村民高大壮。”
“两起案件的作案手法都是将尸体藏进稻草人里,初步认为这是同一个凶手所谓,并案处理。”
万涿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灌了一大口凉茶,发牢骚。
“这凶手是不是脑子有病?”
“杀人就杀人,还非得费劲巴拉地把人扎成稻草人,他这是在演哪出戏呢?”
楚灼说:“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强烈的仪式感。”
“他可能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社会,或者是向我们警方,宣告他的某种存在或者不满。也可以,稻草人,对他来说,代表特别的意义。”
“不过,这两个死者的死因却不一样。”
“李小兵是被注射了某种剧毒的药物,而高大壮则是被活活掐死的。”
“凶手的作案工具并不是固定的,但他的核心目的很明确,就是让死者以‘稻草人’的形象示人。”
暨昭然手里拿着两份死者的档案,目光在两张年轻的黑白照片之间来回扫视。
“我们现在最需要弄清楚的,是这两个死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两名死者,一个是医院的职工,一个是乡下的农民,他们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但很可能某个时间节点,产生过交集。”
“这就是我们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但如果是有目的的仇杀或者筛选,那这两个人身上,必然有某种共同的特质,或者共同经历过某件事。”
“凶手如果是随机挑选受害者,那案子就麻烦了,这意味着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暨昭然给大家分配任务。
一个是查两名受害者之间的联系。
第二,查李家坳,别的都是猜测,稻草不是猜测,凶手一定是李家坳的人,或者,是李家坳周边的人。
一讨论,就是两个小时。
顾国强所长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四点。
“行了,案情分析就先到这儿。”
“人不是铁打的,不能一下子都累死在岗位上,明天还指望你们干活呢。”
“大家去眯一会儿,七点准时出发。”
“是。”
暨昭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楚灼回了自己的宿舍。
和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显得夜色更加寂静。
她的脑海中,无数个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飞速旋转。
李家坳的麦地、乌修远家荒废的院落、穆建同那双患有关节炎的变形的手、还有高大壮那张惨白的脸。
“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被我忽略了。”
楚灼在床上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一声脆响。
她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代入到凶手的视角中去。
如果我是凶手,我要去乌修远家偷稻草。
乌修远家在李家坳的村尾,位置偏僻,周围没有邻居,确实是个偷东西的好地方。
穆建同承认他去偷过两捆,而且说还看见别人也去偷过。
等一下。
楚灼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
黑暗中,她的双眼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脚印!”
她近乎无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昨天,她们去乌修远家勘查现场的时候,暨昭然是上了院子,发现了散落的稻草,从而推断出有人偷草。
但是,他们却没有发现任何脚印。
这是极其不合理的。
农村的院子,不管是墙内还是墙外,全都是泥土地。
尤其是前几天刚下过雨,土地虽然干了一些,但依然松软。
只要有人走过,就一定会留下鞋印,哪怕是再轻微的痕迹,也不可能完全没有。
可是,乌修远家的墙里墙外,却没有脚印。
“为什么会没有脚印?”
楚灼在黑暗中喃喃自语,脑海中的迷雾在这一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因为乌家的院子里围墙边,铺了一层干草。
当时她也注意到了那层铺在泥地上的干草,以为只是农村人为了防泥泞或者翻晒用的,所以没有多想。
但是现在仔细一想,十分不对劲。
乌修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一个常年不在家的人,为什么要在院子里大费周章地铺上一层干草?
为了防滑?
为了干净?
可乌家院子里并不是那么干净整洁。
一个连院子里的杂草都懒得拔的人,会突然变得这么讲究,特意去抱几捆干草铺在地上防泥泞?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这层干草,是新铺上去的。
它的唯一作用,就是为了遮挡某些东西,或者说,是为了防止别人在泥地上留下脚印。
楚灼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再也躺不住了,直接翻身下床,连鞋跟都顾不上提好,便大步朝着门外冲去。
派出所一楼的值班休息室里,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
暨昭然并没有回家,而是躺在值班室的木制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大衣。
他睡得并不踏实,眉头微微紧锁,似乎在梦里也在思考着案情。
“咚咚咚!”
有人敲门。
然后楚灼就进去了。
“小楚?出什么事了?”
暨昭然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楚灼因为跑得太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暨队,我想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楚灼顾不上喘气,直接走到暨昭然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
“你还记得我们昨天下午去乌修远家吗?”
暨昭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记得,怎么了?”
“当时,你是通过地上散落的稻草,确定有人去他家偷过稻草的,对吧?”
“对,大门口和草垛旁都有零星的草茎,这很明显。”
“但是,我们在地上没有发现脚印,谁的脚印都没有,你觉得这正常吗?”
暨昭然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确实没有脚印……”
暨昭然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按理说,那两天的天气,泥土地不可能不留痕迹。”
“就算穆建同去偷草的时候小心翼翼,也不可能连个鞋印都留不下。”
“因为乌家院子的地上,铺了一层干草。”
楚灼一字一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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