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了半个月之后，屯子里的人渐渐习惯了。到了点儿那一声闷响从后山传过来，正在吃饭的停一下筷子，正走路的慢一步脚，听完了该干啥干啥。就跟听钟声一样，不觉得怕了，反倒觉得安心——知道那山还有人守着，睡也睡得踏实些。

    可我总觉得不对。

    那枪响的时间太准了，准得不像是人放的。人的手会抖，会有快慢，会有一天没一天。可后山那枪声每天晚上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响，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掐着秒表扣的扳机。赵三爷活着的时候放枪也没这么准过，他那把老猎枪有时候早了有时候晚了，有风没风也不一样，他是人，人放枪不会跟机器一样精确。

    我把这个想法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一件一件地往绳子上搭，被单在她的手里抖开又垂下去，水珠溅了一地。

    “你觉出来了？“奶奶没回头，手上的活儿没停。

    “觉出来了。那枪声不像是人放的。“

    奶奶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在下午的日光底下眯着，像是在打量我够不够岁数听接下来这句话。“那枪本来就不是人放的。赵三爷走的时候没给枪上膛，弹药箱也是空的，那天屯长数过的，一颗子弹都没剩下。枪膛里空的，弹药箱空的，人也不在了，枪怎么会响？“

    “那是什么在响？“

    奶奶拍了拍手上的水，往屋里走。我跟着她进了堂屋，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我搬了另一个板凳坐在她对面。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挑拣话里的轻重，哪些能说哪些不能。

    “后山那片林子以前是坟地这事儿我跟你提过。埋的人多，年头久了坟头平了，树长起来了，人就把坟忘了。可那些魂走不了，它们不是不想走，是不认得路。它们在林子里转来转去，转了几十年上百年，有的转了太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就剩一股劲儿在那飘着。赵三爷来了之后，每天晚上放一枪，枪声往北打，魂听见了就跟着枪声的方向走，一路往北，翻过那道山梁就出去了。“

    “那现在枪响了，是谁放的？“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像一口老井，深得见不到底。“是赵三爷的枪自己放的。他放了三十多年的枪，那把枪上的铁都认得他的劲儿了。枪知道他每天晚上什么时辰放，往哪个方向放，放多响。他走了，枪把那三十多年的活儿接过去了，按时按点地替他放。“

    我坐在那儿愣了好半天。“枪自己能放？一把铁打的枪，没人扣扳机，自己能响？“

    “铁打的物件跟人待久了，身上会带上人的气。赵三爷拿那把枪拿了一辈子，掌心里的汗浸进枪托里，指头上的茧磨在扳机上，那些东西渗进去了，枪就记住了他的劲儿。他走了之后那杆枪搁在炕桌上，到了时辰枪身上的气自个儿催着它响，像钟到了点儿自己敲一样。“

    我听着奶奶说这些话，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我想象那间空了的护林屋，炕桌上那七个暗红色的弹壳排成一排，杆枪横在旁边，枪管还温着。每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没人碰它，它就自己响了，响完之后枪管慢慢凉下去，等着第二天再响。

    “那它会响多久？“我问。

    奶奶站起来，从灶台上的暖壶里倒了碗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捧着，瓷碗暖着掌心。“响到林子里那些魂走完为止。可谁知道有多少魂？赵三爷送了三十年，可能已经送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都是最老的，转悠得最久的那批。它们认不得枪声，得听见很多很多遍才能慢慢明白——哦，那边有路。每听见一声，它们就往北挪一点，挪一点，再挪一点，挪到哪一天哪一声响完之后，最后一个魂翻过了那道山梁，枪就不响了。“

    “那得多久？“

    奶奶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把围裙上沾的碎草叶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摘得很慢。“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谁知道呢。赵三爷送了三十年才送成的事，一把枪替它接着送，总归比人送得慢一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没睡，等着那声枪响。窗外的后山黑沉沉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在后山的轮廓上勾了一道细细的银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虫叫都停了，整个屯子都在等着，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时刻竖起了耳朵。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枪响了。

    那声闷响从后山传过来的时候，我闭着眼听。它还是那个声音，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山里重重地砸了一下。我忽然觉得那声枪响不像是从护林屋传出来的，它像是从林子本身传出来的——树在响，地在响，整座山在响。那把枪已经不只是枪了，它变成了山的一部分，替赵三爷看着那片林子，每天晚上响一声，告诉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魂：“这边走。“

    枪声散了之后我翻了个身。被子外头的空气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肩膀，脑子里全是赵三爷的模样。瘦高的个子，军绿褂子，肩上扛着枪，一步一步地往林子深处走。他走了，可他的活儿没走。那把枪替他守着，不知道要守多久。可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它守了三十多年，再守三十多年也不算什么。它是一把铁打的枪，比人扛得住时间。它可以慢慢地送，一枪一枪地送，把所有该送走的都送走。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望后山。早晨的太阳刚从东边山头上爬起来，把后山的林子照得亮堂堂的，树叶上的露水在日光底下闪着光。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山，普通的林子，跟别的山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它底下压着东西，压了很多很多年，现在正在一枪一枪地往外送。

    奶奶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

    “奶奶，那把枪最后会怎么样？“

    奶奶站在我旁边，也望着后山。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她伸手拢了拢。“魂送完了，枪就不响了。然后它就那样搁在护林屋里，慢慢生锈，慢慢朽掉。等有人再进去看的时候，它已经锈成一堆废铁了。到那时候，赵三爷才算真的走了。“

    “那得好多年以后了。“

    “嗯。“奶奶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来说了一句，“可那杆枪愿意等。它跟着赵三爷守了那么多年，不差再多守几年。“

    我端着粥碗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晨光越来越亮，林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楚，跟普通的山一模一样。可我知道不一样。那座山里有一杆枪还在守夜，每天晚上响一声，把那些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魂一个一个地往北送。它送了三十多年了，还会继续送下去。它是一把铁做的枪，它不急，它可以慢慢送。一直送到最后一声响完，山里再没有魂了，它就安静下来，锈成一堆废铁，等着被人忘记。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枪声。闷闷的一声，在山谷里转了几个弯才散。我躺在炕上听着那声枪响慢慢消失，然后翻了身，闭上眼，踏踏实实地睡了。有那把枪看着山，没什么好怕的。它比人可靠，它不会累，不会忘，不会走。它会在那儿一直响着，响到不需要再响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