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下后,阎王山里的雾动了。
不是被风吹散。
灰白雾气从山道两侧缓慢退开,像两排听见号令后低头让路的人。黑色牌楼之后,原本只容三人并行的石径忽然向下延伸,越走越宽,最后竟露出一座藏在山腹中的古城。
城没有天。
头顶是倒悬岩层。
无数铜链从岩顶垂下,链端挂着一盏盏青皮灯笼。灯中燃烧的不是火,而是一团团被封住的阴蓝雾光。
灯影照不到远处。
每一条街都只亮出十余丈。
再往前,便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进入鬼市的人自然分散。
独眼商队先往东街。
九匹无眼黑马踏上石桥时,桥下传出低沉兽吼。马背上的青铜箱也随之震动,其中一只箱盖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起一线,黄符立即燃烧,商队中三名披甲护卫同时按住箱角。
没有人围观。
连靠近都没有。
能被九匹阴马驮进阎王山的货,往往不是为了卖。
更像为了换取一种更适合关住它的东西。
海外白庭那四人去了北面。
银鳞青年仍闭着眼,身后三只银匣却自行浮起。沿街一些贩卖异兽骨骼与古尸器官的摊主见到他们,纷纷收起桌上东西。
白庭收购异种。
也猎杀异种。
在他们眼中,一具活着的奇异生灵与一件保存完好的标本,并没有太大差别。
苗服老妪则未入主街。
她背着不断渗水的竹篓,走到一口枯井旁,把拐杖上的碧蛇放下。小蛇钻入井中,不多时便带着一枚生锈铜钱爬回。
老妪捡起铜钱。
井壁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窄门。
她带着身后几名女子消失其中。
门很快合拢。
顾远将这些细节一一记下。
鬼市表面是一座城。
真正的交易,却未必都在城中。
有人来买公开拍品。
有人只借鬼市开门,进入平日无法接触的暗道。
也有人从始至终不会露面,只让傀儡、尸身或受控魂魄替自己交割。
顾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骨牌。
“生”字向上时,骨牌温凉。
翻到“死”字,骨面立即渗出一层细汗,像刚从某具尸体掌中取下。
白韶扫过一眼,没有伸手。
“收好。”
顾远把骨牌放入贴身口袋。
“守门人为什么给我?”
“它也未必知道。”
白韶走在前方。
右臂藏在宽袖里,步子比平日略慢。经过一处出售养魂木的摊位时,他忽然咳嗽起来,弯腰扶住石墙。
附近几道目光立即落来。
最先看过来的是一名黑脸道人。
道人坐在三脚木凳上,背后插着五柄桃木短剑。身上道袍很旧,袖口却以金线缝着密密麻麻的雷纹。
他只看了白韶半息。
随后低头擦剑。
另一侧卖古兵的摊主则没那么克制。
那是个只有一只手的中年男人。
左脸覆盖铜皮,右臂从肩头以下齐根断去。摊上横放着刀枪剑戟,每件兵器都沾着无法洗净的暗褐血痕。
他盯住白韶缠着药布的右臂。
目光慢慢变热。
天武榜第一的血肉、骨髓、神念,任何一样拿到地下黑市都能换来惊人财富。
更何况外界都说白韶已在归鹤宴中伤及根本。
榜名未落。
人却可能只剩空架。
白韶没有抬头。
咳过以后,继续向前。
顾远也像没看见那些视线。
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叶青梧,沿主街走向鬼市中央。
叶青梧已经换了一件灰色斗篷。
长发藏入兜帽,脸上伤口也用药泥遮去。她脚踝尚不能完全受力,每走十几步,右脚便会轻轻向外偏一下。
这点变化瞒不过真正的追踪者。
她也清楚。
因此从进城后,右手一直按在腰侧蓝木盒上。
彼岸花蕾与花果都在里面。
没有放进储物法器。
不是她不想。
彼岸花果阴阳并存,进入空间封闭之物后,果内生机反而会被空间之力压住。时间一久,最外层蓝壳就会出现裂纹。
只能贴身携带。
也因此更危险。
三人走过第一条长街时,顾远至少感受到七次窥探。
其中三次来自摊位。
两次来自头顶灯影。
还有两次没有方向。
像有人隔着墙、地面与人群同时看过来。
黑龙残珏始终没有反应。
阴虚也没有出声。
他答应保命三次,并不意味着会替顾远辨认所有危险。
顾远索性不再试图找出每一道目光。
他把注意力放在摊位上。
鬼市最外层卖的东西看似杂乱。
人骨磨成的镇纸。
装着哭声的瓷瓶。
一截能在夜里自行走动的断腿。
一张写满陌生姓名的婚书。
也有真正实用之物。
符箓。
护甲。
毒药。
残缺功法。
顾远在一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戴铁面具的矮人。
身高只到顾远腰部,背后却驮着一口比他身体还大的木箱。箱内分出数百格,每格都放着一件小巧法器。
顾远看中的是一枚灰色指环。
指环毫无灵光。
表面只刻着三道浅纹。
可玄针在袖中轻轻一动。
第三道辨邪符没有亮。
第二道藏形符却自行发热。
摊主察觉他目光,抬起铁面。
面具后传出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隐息环。”
“遮一次气机,三百中品元晶。”
叶青梧眉头微皱。
这种价格已经接近一件普通中品护身法器。
隐息环却只能用一次。
顾远没有还价。
只把指环拿到掌心。
触手冰冷。
三道浅纹中,有一道几乎磨平。
不是只能用一次。
是只剩一次。
摊主故意省去了这一点。
顾远放回原处。
铁面矮人也没有挽留。
鬼市买卖如此。
卖家不说。
买家没看出来。
交易以后便不能追究。
旁边一名白衣散修却被“遮气机”三字吸引。
他身后似乎有人追踪,没等细查便付了元晶。
指环戴上后,气息果然瞬间消失。
连身体都像与周围阴影融在一起。
白衣散修满意离开。
走出不足百步。
一柄细长骨钉忽然从黑暗中飞出。
准确钉进他的后脑。
散修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遮去气机,为何还是被找到。
顾远看见他倒下的位置。
地上留着一串湿脚印。
隐息环遮了气息。
没有遮脚印。
更没有遮掉他一路滴落的血。
两个蒙面人从巷中出来,拖走尸体。
沿街之人无人理会。
摊主仍在卖那口木箱里的东西。
叶青梧低声道:“鬼市不禁杀人?”
白韶没有回头。
“禁。”
她看向刚被拖走的尸体。
“那为何没人管?”
“没在鬼市杀。”
骨钉从黑暗里飞出。
出手者没有踏进亮着鬼灯的主街。
尸体倒下后,也被迅速拖离石板边界。
从规矩上说,凶手始终没有在鬼市范围内杀人。
叶青梧沉默下来。
城里的规矩不是为了让人活。
只是为了让杀人也有边界。
三人继续往前。
经过第二座石桥时,前方人群忽然停住。
桥中央横着一只三丈高的白骨轿。
四名轿夫皆穿红衣,面上蒙着白纸。纸面没有五官,只有一枚鲜红唇印。
骨轿帘子从里面挑开。
露出一只极白的手。
手腕缠满金链。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双手托起一只玉盒。
盒内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请夫人验货。”
轿中人没有回答。
那只手隔空一招。
心脏从玉盒飞起,落入轿内。
片刻后,帘后传出咀嚼声。
骨轿旁的一名红衣侍者将一袋元晶丢给男子。
男子打开检查。
脸上刚露出笑,轿中便传出一道慵懒女声。
“少了一瓣。”
男子笑容僵住。
“绝无可能。”
白骨轿内伸出第二只手。
这只手没有皮。
五根指骨轻轻一抓。
男子胸口忽然凹陷。
一颗鲜活心脏从背后被隔空扯出。
男子站在原地,看见自己的心落入骨手,还没有立即死去。
他想求饶。
嘴里却只吐出血泡。
骨手把心送进轿内。
咀嚼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轿中人似乎满意了。
白骨轿继续过桥。
四名轿夫从顾远身边经过时,红衣下方没有脚。
整顶轿子也没有落地。
顾远看向白韶。
白韶仍是一副重伤模样。
却在骨轿离开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食心夫人。”
鬼市三位临时执事之一。
不问货源。
不问因果。
只看货对不对。
方才那颗心脏来自某种异兽。
卖家切走一部分血瓣另售,以为无人能看出。
最后补上的,是他自己的心。
顾远没有询问更多。
石桥尽头已经可以看见拍卖场。
那是一座嵌在黑岩中的半圆形建筑。
外墙没有门窗,只在正中开着一只巨大兽口。所有参加拍卖的人,都要从兽口走进去。
门前聚着上千人。
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内场。
灰色请帖只能进入下层。
黑色鬼帖进中层。
最高处的十二间石室,则只认身份与实力。
白韶手中的灰帖原本只能让两人入下层。
可他走到兽口前时,负责验帖的两名黑袍人忽然同时站直。
左边那人眼神落在白韶脸上。
似乎不敢确认。
右边那人则先看见他宽袖下渗出的血迹。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没有称呼天武榜第一。
也没有多问。
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紫色石牌。
“双席。”
白韶接过。
紫牌意味着中层独立席位。
并非鬼市尊敬他。
是担心把这样一个人放进下层人群,会给拍卖场带来更大麻烦。
周围有人认出了紫牌。
窥探的目光立即多了几道。
白韶毫不在意。
顾远却没有立即进场。
叶青梧停在兽口外。
她没有请帖。
白韶把紫牌递给守门人。
“加一个。”
守门人看向叶青梧。
先看她脚伤。
再看斗篷下露出的一点蓝泥。
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
“不够。”
白韶把一枚上品元晶弹过去。
守门人没有接。
元晶悬在他面前。
仍是不够。
白韶抬起苍白的脸。
没有释放气息。
也没有威胁。
只是看了那人一眼。
守门人喉结动了动。
他身后兽口深处,忽然传出一道苍老声音。
“让她进。”
黑袍人立即退开。
第三枚石牌送出。
顾远走进兽口前,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站着一名背药篓的青衣男子。
头戴竹笠。
脸被阴影遮住。
叶青梧回头时,那人也恰好移开目光。
她脚步停了半息。
顾远问:“认识?”
“像。”
“卖地图的人?”
叶青梧没有确定。
那人身形与声音都像。
可对方右手虎口上,本该有一道被药锄割开的旧疤。
刚才只看见一瞬。
那只手很干净。
也许不是同一个人。
也许那道疤已经被某种术法遮住。
三人进入拍卖场。
内部比外面看到的更大。
下层石阶呈环形向下,足以容纳三千人。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盏黑灯,竞价时只需投入元晶或按下神念印记。
中层悬着数百个独立石台。
台外有灰雾隔绝,旁人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最高处十二间石室全部关闭。
没有灯。
也没有人影。
可顾远踏入的一刻,黑龙残珏便连续震动了两次。
其中至少有一间,藏着与黑龙残珏有关的东西。
白韶带他们进入第七十二号石台。
灰雾合拢。
外面再看不清里面。
叶青梧终于稍稍放松。
她把蓝木盒放在膝上,没有打开。
白韶则坐进最深处,右臂搭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顾远借机观察全场。
独眼商队坐在下层最前方。
九只青铜箱只带进来三只。
其余六只不知去了哪里。
海外白庭四人坐在第四十三号石台。
银鳞青年始终没有睁眼。
苗服老妪没有出现。
食心夫人的白骨轿直接进入最上层第九石室。
黑脸道人则坐在下层角落。
五柄桃木剑背在身后,面前黑灯没有点亮,像只来旁观。
顾远还看见几名熟悉势力的人。
四海商盟派来的是一名胖掌柜。
笑脸圆润,手里算盘从未停过。
天工院来了一老一少。
老人左眼是一枚不断转动的机械眼,少年则背着一只折叠机关鸟。
隐仙派只来了一人。
一名穿粗布衣的中年农夫。
脚上全是泥,腰间插着一把砍柴刀。
他坐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白韶进场时,他抬头看了一次。
神情平静。
没有打招呼。
暗处还有更多人。
魔宗。
海外机构。
军方特部。
乃至某些不愿公开露面的古老组织,都可能藏在一张面具之后。
子时第二刻,拍卖场所有黑灯同时亮起。
中央石台缓缓升起。
台上没有主持人。
只有一具坐在轮椅里的干尸。
干尸穿着深紫长袍,双手放在膝上,脖颈处缝着一圈金线。
它胸腔早已空了。
说话声却从腹中传出。
“阎王山规矩。”
“不问来路。”
“不许赊欠。”
“落锤之后,生死自担。”
干尸抬起一只手。
第一件拍品从石台下升起。
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盾。
盾面刻着九只闭眼龟兽。
干尸腹中传出声音。
“玄龟九息盾。”
“可挡地仙境全力三击。”
“每挡一击,睁一眼。”
“九眼全开,盾毁人亡。”
场中立刻有数十盏黑灯亮起。
顾远也坐直了。
这正是他需要的护身之物。
地仙境一击,他现在连余波都挡不住。
若有此盾,下无门井时至少多一线生机。
起价八十枚上品元晶。
第一轮便涨到一百二十。
独眼商队首领没有参与。
海外白庭亮了一次灯。
价格直接推到一百五十。
四海商盟胖掌柜又加十枚。
顾远没有急着出价。
他看向白韶。
白韶仍闭着眼。
像已经睡着。
直到价格停在一百八十枚,场中只剩三方时,他才抬起左手,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顾远投入两百枚上品元晶的神念印记。
全场短暂安静。
这已经超过顾远手中可直接支配的元晶。
但白须童子储物囊里还有三张暗票与部分法器。
鬼市允许以物折价。
紫牌石台本身也有临时鉴价权限。
灰雾外不少人望了过来。
一个重伤的白韶。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一出手便是两百上品元晶。
海外白庭没有继续。
四海商盟的胖掌柜也收了算盘。
青铜盾落入第七十二号石台。
顾远接住时,盾面九只龟兽同时睁开一线。
没有完全睁眼。
只是在认主。
阴虚在黑龙残珏内淡淡说了一句。
“假的。”
顾远心里一沉。
表面没有变化。
“哪里假?”
“不是九息。”
“六息。”
盾内只有六层完整玄龟气。
最后三只龟眼是后人补刻。
第七次承受攻击时,盾就会崩溃。
顾远没有立刻质问。
落锤以后,生死自担。
鬼市从未保证拍品描述完全真实。
他把盾收好。
至少前六击是真。
价格虽高,还不算全无价值。
第二件拍品是一截能够延寿十年的鬼参。
第三件是一具保持完整的地仙遗蜕。
第四件则是某座海底遗迹的坐标。
场中争夺越来越激烈。
有人用元晶。
有人以法器抵价。
最高层第三石室甚至拿出了一座小城十年的香火权,换走那具地仙遗蜕。
顾远一直没有再出手。
直到第九件拍品出现。
石台升起一只破旧木箱。
箱内放着十七块残损玉简、三本被水浸过的古册,以及一双灰白布靴。
干尸道:
“无名遗府所出。”
“功法残缺。”
“法器失灵。”
“整箱竞拍。”
场中反应冷淡。
这种遗府杂物最容易出现在鬼市。
看似可能藏着机缘。
真正买回去后,往往只是一堆无法修复的废物。
顾远却在那双布靴出现时,胸口骨牌忽然发热。
不是黑龙残珏。
是守门无脸人给他的生死骨牌。
“生”字灼热。
“死”字冰寒。
两面同时有反应。
玄针第四道符也在袖中微微亮起。
指路。
它指向的并不是布靴。
而是木箱最下面一块裂成两半的灰玉。
白韶终于睁开眼。
看了一次。
随后又闭上。
嘴里只吐出两个字。
“废物。”
声音不高。
却刚好让附近几座石台听见。
原本还有两个想碰运气的人,听见白韶评价,也收了手。
天武榜第一看过的东西。
若真有价值,不会说得如此随意。
起价十枚上品元晶。
无人竞争。
顾远投入十枚。
木箱顺利落入石台。
周围有人暗笑。
认为年轻人刚花重金买下一面残盾,如今又开始捡这种无人要的杂物,显然是突然得到财富后不懂节制。
顾远没有理会。
木箱到手后也没有立即检查。
只是收进空间戒。
阴虚声音再次响起。
“那块玉里有路。”
顾远心跳快了一瞬。
“什么路?”
“折空。”
并非纯粹身法。
是一种借空间褶皱改变落点的古老遁术。
修到深处,一步踏出,人与目标之间的距离会像纸面一样被折叠。
不必速度快过敌人。
只需让中间那段路暂时不存在。
顾远想起涂玄山缩地成寸追杀雷渝。
这块灰玉中的遁术或许远不如涂玄山。
却是目前最适合他的东西。
真正的天阶身法,便这样以十枚元晶落入手中。
拍卖继续。
又过六件,中央石台忽然下降。
升上来的不再是法器。
是一只装满黑水的透明棺。
黑水中央悬着一枚尚未开放的暗红花蕾。
花瓣边缘泛着幽蓝。
彼岸花蕾。
叶青梧身体骤然绷紧。
她腰间蓝木盒内的两枚花蕾也轻轻震动。
像同源之物彼此感应。
干尸开口。
“彼岸花蕾一枚。”
“可续将死之人七日生机。”
“可压火毒、魂烧与血窍崩裂。”
“毒性自负。”
起价六十枚上品元晶。
场中亮灯比玄龟盾更多。
百草堂的人没有公开现身。
至少有四座石台同时代表医道势力出价。
叶青梧盯着黑水棺。
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不是野生的。”
顾远看向她。
“什么意思?”
“是我采的那一株。”
彼岸花根部每一朵花蕾的蓝边都有细微差别。
棺中这枚花蕾左侧有一块月牙形浅斑。
她认得。
当日彼岸谷中一共三枚花蕾。
她带走两枚。
第三枚在逃亡时被人抢去。
如今出现在鬼市。
抢花的人就在场内。
也可能正是出卖地图、又派人追杀她的幕后之人。
价格已经升到一百二十枚。
白韶却没有出价。
花蕾对白韶确实有用。
可他们手中已有两枚。
真正珍贵的彼岸花果也在叶青梧身上。
没有必要为同一株花暴露更多财富。
白韶的沉默让某些人更加相信他重伤已深。
若彼岸花蕾真能救他,他不可能毫无反应。
也许不是不想买。
是已经没有钱。
或者伤重到药也无用。
第五十六号石台最终以一百六十枚元晶拍下花蕾。
灰雾隔绝,看不见里面是谁。
交割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雾中伸出。
右手虎口干净。
没有旧疤。
叶青梧却盯住手腕。
那里系着一根蓝色细绳。
卖她地图的人,也戴同样的绳。
她刚想起身。
白韶左手已经按在桌边。
没有看她。
只让她不要动。
第五十六号石台拿到花蕾后立刻熄灯。
里面的人似乎准备提前离场。
就在这时,最高处第六石室忽然亮起一线红光。
一根红色细针穿过拍卖场,悄无声息地钉在第五十六号石台外。
不是攻击。
是封门。
石室里传出一道年轻女子声音。
“花留下。”
第五十六号石台内没有回应。
灰雾却开始剧烈翻涌。
下一瞬,一道蓝影从石台后方冲出。
不是人。
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鸟形傀儡。
它抓着透明黑棺,直奔拍卖场上空。
干尸主持人没有阻拦。
鬼市不禁离场。
只要拍品已经完成交割,卖家便不再负责。
红针随之炸开。
整座拍卖场上方浮出一片血色花海。
鸟形傀儡撞入花海,速度骤降。
最高处第六石室飞出一道身影。
红裙。
赤足。
脸上戴着半张狐狸面具。
她踏着花瓣而来,五指抓向黑棺。
第五十六号石台内终于有人出手。
一只苍白手掌穿过灰雾。
隔空一握。
红裙女子身边花海大片枯萎。
两名地仙级高手在拍卖场上方交手。
下方众人却没有逃。
反而纷纷抬头。
有人看热闹。
有人在判断双方身份。
更多人则盯着那只可能在争斗中失控坠落的黑棺。
若花蕾落到无主之地。
鬼市规则会重新生效。
谁拿到,便是谁的。
顾远也抬头。
却不是看花蕾。
第五十六号石台灰雾被手掌撕开的一瞬,他看见了里面的人。
青衣。
竹笠。
背着药篓。
正是入场前被叶青梧怀疑的男子。
对方脸仍藏在阴影里。
右手虎口没有疤。
左手却少了一根小指。
叶青梧呼吸骤然变重。
“是他。”
卖地图的人名叫沈半川。
彼岸谷外围采药客。
他把地图卖给叶青梧,自己却没有进入山谷。
后来叶青梧得宝受袭,他也失去踪迹。
如今看来,从一开始,地图就是饵。
叶青梧替他入谷。
替他探路。
替他承受彼岸花死气。
等她带出东西,再由人沿途追杀。
可为何他只拍下花蕾?
他是否知道花果存在?
白韶仍没有起身。
“别急。”
场中争斗忽然加剧。
红裙女子一掌拍中鸟形傀儡。
人皮破裂。
里面竟装着数百只蓝色飞蛾。
飞蛾遇光即燃。
火不是向外烧。
而是顺着血色花海反噬女子。
红裙女子后退。
狐狸面具裂开一角。
沈半川抓住机会,卷起黑棺向兽口冲去。
他从第七十二号石台附近经过时,叶青梧腰间蓝木盒突然一震。
黑棺里的花蕾也随之转向。
沈半川身形骤停。
竹笠下目光穿过灰雾,准确落在叶青梧身上。
他不知道花果是什么。
却知道她身上还有同源之物。
双方只对视一瞬。
沈半川没有立即动手。
而是朝白韶伤臂看了一眼。
他显然也认出了天武榜第一。
只是白韶脸色苍白,右袖渗血,气息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沈半川眼中犹豫迅速退去。
黑棺收入储物法器。
他脚下一折,竟直接冲向第七十二号石台。
不是逃。
是要在离开前,把叶青梧身上的东西一并拿走。
石台灰雾被一掌撕开。
顾远最先看见的,是沈半川袖中滑出的一柄蓝色药锄。
锄刃没有对准叶青梧。
先斩白韶。
在沈半川看来,真正可能妨碍他的只有这个重伤之人。
锄刃落下。
白韶仍坐着。
右臂未动。
左手甚至还端着一杯鬼市送来的凉茶。
直到蓝刃距离头顶不足一尺,他才抬起眼。
没有金钟。
没有神念铠甲。
只看了一眼。
沈半川手中药锄忽然停住。
不是他停。
是他的神魂里,凭空多出一根针。
针没有刺下。
只悬在识海最脆弱的位置。
沈半川脸色瞬间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看见的伤势是真的。
可白韶的神念,比归鹤宴前更强。
右臂能不能动。
根本不重要。
白韶放下茶杯。
新生右手从宽袖中伸出。
血肉尚未完全恢复。
皮肤下仍能看见金色骨纹。
他两指夹住药锄。
轻轻一折。
蓝色锄刃从中断开。
断刃坠地之前,白韶一指点在沈半川胸口。
沈半川没有飞出去。
身体只向后退了一步。
随后第二步。
第三步。
每退一步,胸前便多响一声钟鸣。
退到第七步时,他背后衣物炸开。
一口透明金钟从身体内部冲出。
钟里钉着三千根细如发丝的神念针。
白韶没有杀他。
神魂、经络与丹田却已全部封死。
沈半川跪在石台边缘。
抬头时,眼中只剩恐惧。
全场安静了。
那些先前盯着白韶伤臂的目光,一道接一道收了回去。
独臂兵器摊主低下头。
黑脸道人把最后一柄桃木剑也收进背后。
海外白庭的银鳞青年第一次完全睁开眼。
最高处第九石室里,食心夫人的白骨轿轻轻晃了一下。
白韶仍坐在原位。
右臂药布重新渗血。
脸色也比方才更白。
可没人再把这份苍白当成虚弱。
天武榜第一伤了。
不是死了。
少了三成实力。
剩下七成,仍足以让大多数人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白韶低头看向沈半川。
“地图谁给你的?”
沈半川嘴唇颤动。
神念针就在识海。
他不敢撒谎。
“阎王山……药王庙。”
“谁让你钓她入谷?”
沈半川眼神忽然涣散。
不是不愿说。
是某道禁制被问题触发。
他喉结处浮出一个黑色“禁”字。
字刚显现,便开始向心脉下沉。
白韶神念化针瞬间落下。
三百六十五处穴位同时被锁。
“禁”字仍未停止。
它不走经络。
直接沿影子钻向神魂。
顾远反应比思考更快。
玄针第四道符亮起。
针尖指向沈半川脚下。
顾远一针钉入影子。
“禁”字在影中停顿一息。
白韶抓住这一息。
一口神念小钟罩住黑字。
钟鸣三次。
禁字碎裂。
沈半川喷出一口黑血。
没有死。
顾远却因强行在五步外落针,右臂整条发麻。
玄针险些脱手。
白韶看了他一眼。
没有夸。
也没有责备。
只是让神念针再深入沈半川识海半寸。
“说。”
沈半川喘息良久。
终于吐出三个字。
“往生殿。”
叶青梧脸色变了。
阎王山鬼市背后共有三股势力。
食心夫人只是明面执事。
往生殿却掌管鬼市药材与活人交易。
彼岸谷很可能本就在他们控制之下。
沈半川不是单独设局。
他只是被往生殿选中,用来试探彼岸谷中是否还有成熟花果的一枚棋子。
最高处第十二石室就在这时亮了。
不是红光。
是一片幽蓝。
一道中性难辨的声音从石室传下。
“白医生。”
“鬼市之内,抢人问话,不合规矩。”
白韶抬眼。
“他先动手。”
“所以你可以废他。”
“不能带走。”
那道声音仍很平静。
往生殿的人已经承认,沈半川与他们有关。
却不许白韶继续问。
白韶右手搭在扶手上。
金色骨纹一闪而逝。
整座拍卖场的空气顿时沉了一分。
第十二石室也没有退让。
幽蓝光芒沿墙壁向下蔓延。
无数药草虚影在光中生长。
每一株都以人的眼睛、舌头或心脏作为根系。
双方尚未真正交手。
拍卖场中央的干尸主持忽然抬手。
腹中声音比之前更冷。
“落锤未停。”
“争斗暂停。”
中央石台上,下一件拍品缓缓升起。
不是法器。
也不是药材。
是一只透明琉璃瓶。
瓶中装着一滴银色液体。
液体内,有极细雷声。
顾远手中的玄针震动起来。
黑龙残珏深处,阴虚也睁开眼。
白韶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下。
干尸宣布:
“鲲鹏雷髓一滴。”
“自活体雷臂中取出。”
“内含紫雷、鲲鹏血与雷音残响。”
“起价——三百上品元晶。”
顾远盯着那滴雷髓。
血液像在耳边凝固。
那是雷渝的右臂。
他们已经把雷渝送进了某座实验室。
拆开他的雷骨。
抽出鲲鹏血。
甚至把属于他的东西,送进阎王山公开拍卖。
而场中某个位置,必然坐着东七洞的人。
拍卖鲲鹏雷髓不是为了钱。
是要找出谁会为雷渝出价。
谁出价。
谁便可能是救他的人。
白韶已经看懂。
顾远也看懂了。
全场寂静数息。
第一盏竞价黑灯亮起。
不是第七十二号石台。
是最高处第六石室。
红裙狐面女子的声音重新传来。
“三百五十。”
第二盏灯在海外白庭石台亮起。
“四百。”
第三盏来自独眼商队。
“四百五十。”
越来越多人出价。
有人真想要鲲鹏雷髓。
有人则在替背后势力试探。
第十二石室始终没有动静。
第七十二号石台也没有亮灯。
顾远双手放在膝上。
指节已经发白。
白韶没有劝他忍。
也没有让他出价。
只把那杯凉茶推到顾远面前。
顾远低头看见茶面。
银色雷髓倒映其中。
倒影并不是一滴液体。
是一只手。
一只被强行拆下,却仍在掌心保留引雷印的右手。
那只手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痉挛。
它在茶水倒影里,连续点了三次。
慢。
快。
慢。
这是雷渝曾在药谷教顾远辨认的雷门短讯。
只有三个字。
不要买。
顾远紧握的手缓缓松开。
雷渝的神魂仍与这滴雷髓相连。
他在提醒。
这不是拍品。
是钩。
顾远端起凉茶。
一口喝下。
没有出价。
白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笑意。
最高处某间没有亮灯的石室里,一名戴金框眼镜的老人缓慢收回目光。
他指间捻着一根银色雷丝。
雷丝另一端,正连着琉璃瓶中的鲲鹏雷髓。
老人身后立着一名胸口绣着“东七”二字的黑袍人。
“他没动。”
黑袍人道:“是否换一种方法?”
老人看着第七十二号石台。
“不急。”
顾远没出价。
白韶也没出手。
这不能证明他们不想救雷渝。
只能证明,那位一直被保护着的年轻人,终于开始学会在最想伸手的时候,把手收回去。
涂玄山轻轻推了推眼镜。
“会忍的人。”
“才值得再试一次。”
鲲鹏雷髓最终被海外白庭以六百二十枚上品元晶拍下。
银鳞青年接过琉璃瓶时,瓶中雷髓忽然炸出一道细小紫雷。
紫雷没有伤他。
却在他掌心烧出一枚坐标。
城下三百丈。
藏雷井。
银鳞青年睁眼。
顾远胸口黑龙残珏也在同一刻发热。
那枚坐标,不只被白庭看见。
雷渝借拍品交割的一瞬,把自己所在的位置送给了所有能听懂紫雷的人。
拍卖场深处,数道强大气息同时苏醒。
有人要救他。
有人要杀他。
也有人只想趁东七洞混乱,抢走九曜源核、雷音鼓与那截鲲鹏雷臂。
鬼市的空气,第一次真正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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