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七洞没有昼夜。
地底血河缓慢流动,河面常年漂着一层暗红雾气。那些雾不向上升,只贴着水面游走,偶尔凝成人脸,撞上两岸黑石后,又重新散入血中。
雷渝被悬在血河中央。
九条灭雷锁穿过肩胛、肘骨、腰腹与双膝,将他牢牢钉在黑色阵台上。锁链并不吸血,每一道锁环却都在吞噬雷意。
他体内每生出一缕雷,锁链上的灭雷纹便亮一次。
雷光被压碎。
碎雷沿链身流向阵台下方,最终汇入十二只空槽。
东七洞的人没有急着杀他。
一具尸体不会再炼天雷珠。
一具被废去雷骨的肉身,也不能替他们解开雷珠真正的秘密。
他们要知道,雷渝究竟是怎样把无形天雷压进一颗小小珠体,让雷法不再只劈杀血肉,而能连同魔魂、血印和跨界根基一并炸碎。
归鹤宴后,十二洞已经做过三次推演。
结果没有区别。
只要雷渝活着,只要他还能再次炼成那种雷珠,魔族在人间建立的所有血茧、寄魂阵与化婴胎,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毁掉。
所以他必须被抓住。
炼法要留下。
人却不能再自由。
血河岸边立着一张黑铁长案。
案上摆放的并非刑具。
而是从雷渝体内取出来的东西。
九曜源核。
雷音鼓。
一团尚未冷却的紫雷。
以及那截刚被强行扳下来的右臂。
右臂落在乌金托盘里,没有流血。
它本就不是真正的血肉。
银白骨架外覆盖着一层极细雷羽,五指偶尔自行屈伸,掌心还残留一枚尚未闭合的引雷印。断口处没有经络,只有数百条如丝电弧彼此缠绕。
那是雷渝昔年断臂后,用九霄雷鹏翎重新改造出的雷电手。
最初只是一截能承受雷火的假肢。
后来雷渝在闭关中将鲲鹏血一点点炼入雷羽,使这条手臂同时具备鹏鸟的极速与鲲族吞纳天地之力。
再后来,紫雷入体。
这条手臂已不只是法器。
它开始真正成为雷渝肉身的一部分。
一名披着灰白鳞袍的老者站在铁案前。
他没有头发,双眼也被银线缝合,额心却生着一颗不断转动的黑色肉珠。
肉珠每转一圈,托盘中的雷臂便跟着痉挛一次。
他以银刀剖开掌心。
里面没有骨髓。
一滴深蓝液体悬在雷骨中央,周围环绕着三道紫色雷纹。
老者手指微微发抖。
那滴蓝液不是普通鲲鹏血。
其中已有一丝返祖迹象。
鲲鹏并非一种单纯异兽。
入海为鲲,出天为鹏,一身血脉能够在两种形态间不断转换。雷渝将这种血融入断臂,便等于让雷电拥有了一具既能吞纳又能爆发的躯壳。
天雷珠能够成形,绝不只靠引雷法。
这条雷臂本身,就是第一座炼雷炉。
老者身旁,一名全身包在红色胶衣中的女子记录着每一道雷纹变化。
她来自东七洞下属实验室。
脚下没有影子。
脊背却开着一排细孔,每隔数息便向外排出一缕白气。
那不是呼吸。
是她体内寄生魔虫替她排出的废气。
她将一根透明导管刺入雷臂断口。
紫雷立即沿导管反扑。
女子整条手臂瞬间焦黑。
她没有后退。
肩后两个小孔张开,钻出数只白虫,迅速吞掉坏死血肉。新肉随即从胶衣下生长出来。
片刻后,记录继续。
雷渝低着头。
像已经失去意识。
只有九条灭雷锁偶尔同时颤动,证明他体内仍有雷意在挣扎。
涂玄山站在阵台前。
旧礼帽压得很低。
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
他没有参与解剖。
也没有催促。
只是看着那截雷臂被一层层拆开。
当最深处那滴鲲鹏血显露时,他才抬起一根手指。
一缕灰气从指尖落下。
鲲鹏血内立刻浮出一幅极小图景。
漆黑雷音洞。
十二道倒垂雷瀑。
一面悬在石窟最深处的古鼓。
还有雷渝当年独自坐在鼓下,以心脉承受雷音的身影。
那面鼓此刻就在铁案另一端。
鼓身只有巴掌大小。
表面石皮已脱落大半,露出乌黑兽革。兽革中央有一圈淡银纹路,每一道都像雷声凝固后的形状。
这是雷音洞真正的雷音鼓。
雷渝在荒寺中拿到的那面旧鼓,不过是一件残破仿品。
真正的雷音鼓早已被他收入体内,与心脉相合。
东七洞拆掉他的雷臂,又以灭雷阵逼出九曜源核,才让这面鼓从胸口显现。
鼓不响。
血河却在它出现后退了三尺。
沿岸六具六指古尸同时垂下手中尸刀。
像连死物也在避让那一声尚未发出的雷音。
涂玄山走到鼓前。
没有触碰。
只隔着半尺看了很久。
九曜源核能稳定九种雷性。
鲲鹏血能够吞纳并转换雷力。
紫雷可以伤及魔魂。
雷音鼓负责让无形雷意拥有节律。
雷臂则是最后的炼化之器。
这些东西并不是彼此偶然拼凑在一起。
雷渝早已在用自己的身体,炼制一座活着的雷炉。
天雷珠只是它最初的产物。
若再给他十年,也许他真正炼出的东西,会让十二洞再无跨界的可能。
涂玄山抬起眼。
阵台上,雷渝仍没有动。
老人忽然伸手,握住他空荡荡的右肩。
五指向内一扣。
一缕藏在断口深处的银色雷丝被强行扯出。
雷渝身体终于剧烈颤了一下。
那不是雷。
是他留在右臂中的一部分神魂。
涂玄山把雷丝放入透明药瓶。
瓶口自行封闭。
“送进七号实验室。”
鳞袍老者接过药瓶。
没有多问。
乌金托盘也被一并推入血河后的石门。
雷臂、鲲鹏血与那缕神魂,将在那里被逐层拆解。
九曜源核与雷音鼓则留在原地。
魔宗不敢轻易移动。
它们仍与雷渝的命火相连,稍有差错,便可能在东七洞内部引来一场真正的灭魔雷劫。
石门合拢前,雷渝缓慢抬起头。
右眼已经被血糊住。
左眼却越过所有人,落在那只装着雷魂的透明药瓶上。
没有愤怒。
也没有恐惧。
只看了一眼。
随后重新低头。
涂玄山捕捉到了那一眼。
他却没有让人把药瓶拿回来。
有些人走到绝境时,越平静,越可能还留着最后一张牌。
可一张牌只有翻出来,才知道它究竟能杀谁。
老人愿意等。
石门彻底闭合。
血河重新靠近阵台。
雷渝断去右臂的伤口在灭雷锁压制下无法愈合,身体里的雷意却开始向左手汇聚。
极慢。
每次只多出一丝。
一丝又一丝,藏进指骨最深处。
没有人看见。
那面放在铁案上的雷音鼓,鼓皮中央却极轻地向内陷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敲了第一声。
⸻
白韶回到有雪医庐时,已经是两日后。
他从后门进来。
右臂缠着厚厚药布,左肩与胸口也各有一处新伤。那件灰布衫被风刃割开数道口子,衣摆仍带着山外的湿泥。
顾远正在后院晾药。
看见他回来,没有问追到哪里。
白韶也没有解释。
他先走到水缸边,洗净手上血迹,又从竹架上取下一块晒到半干的红薯,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太硬。
便随手放回原处。
赵朴从地窖上来,手里端着一碗乌黑药汤。
没有询问战果。
只把药碗递过去。
白韶喝了一口,眉头立即皱起。
“你放了几两苦参?”
赵朴把碗往前推了一寸。
白韶没有再说。
一口喝完。
药汤入腹后,他缠满药布的右臂开始传出细密骨响。
不是再次恶化。
赵朴这几日以神兽再生方中能够找到的十一味药,先替白韶重生血膜,再以海妖蚌丹剩余药力补住骨髓。
凤凰血尚缺。
真正的再生还没有开始。
可那条只剩白骨的右臂,已经重新长出一层暗红筋膜。
筋膜外又覆着薄薄血肉。
远看仍然可怖。
至少不再只是一截骨架。
白韶试着屈伸五指。
动作缓慢。
每弯下一指,药布便渗出一线血。
赵朴看了片刻。
“最多七成。”
白韶又握了一次拳。
“杀人够了。”
赵朴没有接话。
把一封刚送到的灰色请帖放在桌上。
请帖没有落款。
封口压着一枚黑色鬼面。
顾远打开以后,里面只写着一行字。
阎王山鬼市,三日后子时开门。
最下面列着几件将会出现的拍品。
护身法器。
残缺遁术。
上古药方。
彼岸花蕾。
看到最后四字,白韶咬红薯的动作停住。
赵朴也抬了一下眼。
神兽再生方最缺的是凤凰血。
可白韶当前真正危险的,不只是右臂。
归鹤宴与涂玄山交手后,他体内一百七十余处血窍曾经熄灭。后虽借回阳九针与三转回春重新点亮,底层生机却已经出现断层。
肉能长。
窍未必能真正再生。
彼岸花蕾生在阴阳交界之地。
药性极阴,花中却保留一线从死向生的逆转之力。若能处理掉其中毒性,以其药气洗过受损血窍,或许能替白韶补上最后那一段生机。
只是阎王山鬼市从不使用普通钱币。
元晶、法器、寿命、隐秘、甚至活人,皆可作价。
顾远如今最不缺的,恰好是钱。
粉玫瑰死后,黑色晶卡中的财富不能直接动用。
白须童子的空壳却藏着三只储物囊。
赵朴将其封入寒玉棺前,顾远在阴虚提醒下,从他寿衣内层找出一枚暗格。
里面没有杀器。
全是他这些年收取的暗杀酬劳。
一百八十七枚上品元晶。
九百余枚中品元晶。
三张未兑付的万宝钱庄暗票。
还有十七件来历不明的法器。
大部分沾着原主人魂印,无法轻易使用。
暗票也不能立刻兑换。
一旦出现,便会暴露白须童子已经落在顾远手中。
能真正动用的,只有那些洗过印记的元晶。
这已是一笔顾远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可在修行界,钱来得越突然,往往越像从死人手中接过一把尚未擦净的刀。
拿起它,就要承担它引来的目光。
顾远没有独吞。
先取出三十枚上品元晶,交给百草门补偿地窖药材与赵朴耗损。
赵朴只收了十枚。
剩余二十枚又推回来。
不是客气。
白须童子由阴虚镇压,粉玫瑰由顾远承担神魂冲击,这些战利本就属于他。
赵朴若替他决定如何使用,便仍是在替他走路。
桌上只剩那封鬼市请帖。
白韶看了顾远一眼。
“想去?”
顾远点头。
护身法器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造化炉已碎。
玄凝罩只能覆盖体表。
阴虚虽答应出手三次,却不能每遇危险便唤醒仙魂。顾远若想下无门井救雷渝,至少要有一件能替他挡住真正高手一击的法器。
那门残缺遁术也不能错过。
雷渝的雷遁能瞬息数里。
白韶的神念能跨越百丈。
顾远如今施展玄针,五步以外尚且难以落准。将来真进入东七洞,他连逃都逃不掉。
赵朴看向白韶。
“你不能动手太久。”
白韶将灰色请帖折起,塞进袖中。
“我去喝酒。”
赵朴没有揭穿。
阎王山离旧街一千七百余里。
沿途至少要换三次暗线车辆,再从鬼市专门开放的山道入内。那里各方势力混杂,暗杀榜、海外白庭、魔宗残部、地下商盟与各派散修都会出现。
白韶若仍是巅峰状态,自然无人敢轻易伸手。
如今外界都知道他在归鹤宴中右臂尽毁,神魂也曾崩散。
有人相信天武榜第一仍是天武榜第一。
也会有人觉得,榜上那个名字只剩过去。
这种地方,后者永远不会少。
第二日清晨,两人离开旧街。
白韶换了一身深灰长袍。
右臂仍缠着药布,外面罩着宽袖。面色被他以药气压得苍白,走一段路便低咳几声,偶尔还要扶一下路边树干。
若只看外表,像一位伤势未愈的老医者。
只有顾远知道,他体内十六层金钟虽未完全恢复,至少已有十二层能够运转。神念化针也重新稳定在七十丈。
十成功力,能用七八成。
这已经足够杀掉很多误以为他只剩一口气的人。
顾远没有揭破。
一路也不搀扶。
两人像普通行医师徒,先搭车出城,再沿北线进入阎王山外围。
第三日傍晚,山势开始改变。
远处群峰不再青翠。
全被一种终年不散的灰雾笼罩。雾中偶尔露出黑色山脊,形似一排横卧人骨。
当地人很少称它阎王山。
只叫“里面”。
有人问去哪。
回答“进里面”。
至于里面是什么,没人愿意细说。
山脚下的公路早已封闭。
一座废弃收费站成了临时入口。
收费亭玻璃全部打碎,栏杆上悬着成排纸灯。灯里没有蜡烛,只有一颗颗淡蓝鬼火。
越靠近子时,山脚聚集的人越多。
他们没有排成整齐队伍。
三五成群,各占一片地方,彼此保持着足够距离。
最靠近入口的是一支商队。
九匹黑马皆无眼,马背驮着封以黄符的青铜箱。商队领头人是名独眼汉子,身穿鳞甲,肩上蹲着一只会替他观察四周的黑色小猴。
猴子没有毛。
皮肤像刚剥开的果肉。
任何人多看它一眼,它便会露出满口人牙。
商队左侧立着四名白衣人。
衣角不沾泥。
脚下各放一只银色长匣。
他们的领口绣着海外白庭的三叉纹,却用黑布将纹路遮住一半。显然不愿公开身份,又不介意真正有眼力的人认出来。
其中一名青年双耳覆着银鳞。
呼吸时,颈侧会短暂裂开两道鳃缝。
顾远经过时,他闭着的眼睛睁开一线。
先看白韶伤臂。
再看顾远胸口。
目光停留极短。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远处是一群穿苗服的女子。
银饰满身。
走动时却听不见一声碰撞。
她们中央坐着一名佝偻老妪,背后竹篓不断往外渗水。每当水滴落地,泥里便会钻出一只半透明小蛙,又迅速跳回篓中。
老妪没有抬头。
一条碧绿小蛇却盘在她拐杖顶端,吐信时始终对着顾远空间戒。
虫袋里的东西也随之苏醒。
翅声密集。
顾远没有停步。
用玄针木匣压住虫袋。
老妪这才抬眼。
枯黄脸上没有恶意。
只是看见一名年轻人居然能让仙榜虫魔的遗物暂时安静,多看了一眼。
入口右侧还停着一辆没有轮子的黑色马车。
车厢离地半尺。
下面拴着八只纸扎童子。
童子跪地爬行,拖着马车缓慢向前。车帘始终垂着,只从缝隙中露出一只戴翡翠扳指的手。
每当附近有人靠近,纸童便一齐转头。
没有画眼睛的脸上,浮出那个人自己的模样。
入口前明明人多。
却没有多少交谈。
有人盘坐。
有人喝酒。
有人把法器藏在袖中反复摩挲。
也有人在人群里寻找可能认识的脸。
鬼市尚未开门。
真正的买卖已经开始。
一名矮胖商人在人群间穿梭,兜售能够遮掩身份的面具。价格不高,却只收寿钱。
所谓寿钱,不是冥币。
是一种从活人寿元里抽出的灰色铜片。
顾远看见一名年轻散修用三年寿命换了张无脸面具。
面具戴上后,气息与容貌同时改变。
年轻人很满意。
转身走出十步,脚下忽然一软。
原本乌黑的鬓角多了数根白发。
卖面具的商人早已钻进人群。
没有人替他讨说法。
鬼市的第一条规矩,从来不是公平。
是所有人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顾远与白韶没有购买面具。
白韶本就不怕被认出。
顾远若掩饰得太过,反而更容易让人猜测身上藏着重物。
二人沿外围山道继续前行。
真正入口不在收费站。
还要穿过一片名为黄泉林的密林。
林中树木不高,树皮却全是灰白色。每一棵树根都系着红绳,绳下压着写有生辰的木牌。
鬼市的人尚未统一放行。
山道上人群越来越密。
有人便选择绕进树林,提前寻找私人卖家。
顾远与白韶行至林外时,听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重物撞上树干。
随后是男人压低的喝问。
白韶没有停。
继续沿山道往前。
顾远却在经过一处岔口时,闻到了一股药味。
不是灵草。
是新鲜血液里混着彼岸花根才会有的冷甜。
他脚步慢了一息。
白韶已经走出数丈。
没有回头。
顾远看向林内。
灰雾遮住视线,只隐约能看见几道壮硕人影围着一棵树。
树上倒吊着一个人。
长发垂地。
身上只剩几片被撕裂的黑色衣料,手腕与脚踝全被铁索勒出血痕。那些男人并未急于杀她,而是用一根沾盐的皮鞭反复抽打肩背。
每抽一下,便问一次东西藏在哪里。
女人始终没有回答。
一名赤膊大汉失去耐心。
他身高近两米,胸口纹着一只张嘴鬼面,双肩各套一只铁环。铁环中穿着锁链,末端连着树上女子脚踝。
他一把扯动锁链。
女子身体倒悬着撞上树干。
血沿长发滴落。
另一名矮壮男人蹲在地上翻她的包袱。
里面只有几件破衣、药铲、两只空玉盒和一块染蓝的泥。
他把蓝泥放到鼻前闻了闻,眼神变得贪婪。
彼岸花根附近才会有这种泥。
女人一定已经找到过。
顾远没有立刻冲进去。
先看人数。
七个人。
最强的是赤膊大汉。
气血旺盛,双脚落地时泥土微沉,至少已达武道宗师层次。
矮壮男人擅长辨药,腰间挂着四只毒囊。
其余五人各持短刀与弩箭,站位看似松散,却封住了树林所有出口。
顾远如今连最弱一人都未必能正面对付。
贸然出手,不是救人。
只会让树上多吊一个。
他回头看向山道。
白韶已经不见了。
像根本没有发现这里发生的一切。
林中那名矮壮男人从包袱夹层摸到一片干枯花瓣。
花瓣通体暗红。
边缘却泛着幽蓝。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找到了。”
赤膊大汉走近树下。
粗大的手抓住女子头发,将她脸抬起来。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
二十多岁。
脸侧全是泥与血,左眉上方有一道新伤。即便倒吊许久,眼神仍然很清醒。
大汉把花瓣放在她眼前。
“花呢?”
女人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轻。
大汉俯身靠近。
她忽然张嘴,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鲜血喷出。
大汉怒吼,拳头砸向女人腹部。
拳尚未落下。
一颗松子从林外飞来。
没有雷光。
也没有破空声。
松子碰到大汉手腕后,像落上一只小虫。
下一刻,整条右臂从肘部向下失去知觉。
拳头悬在女人腹前。
再也落不下去。
大汉猛地转身。
灰雾里,白韶正靠着一棵树。
右臂藏在宽袖中。
左手捏着半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松塔。
脸色仍旧苍白。
还轻轻咳了一声。
“继续。”
他看着那七人。
像真只是路过。
赤膊大汉没有被他的病态外表骗住。
刚才那颗松子封住的不只是手腕。
连肩井与心脉间的一条气路都被打断。
这不是普通暗器手法。
“哪条道上的?”
白韶从松塔上又掰下一颗松子。
没有回答。
矮壮男人盯住他缠着药布的右臂。
又看见顾远背着药箱,从林外走进。
似乎想起了什么。
脸色骤然变化。
“有雪医庐……”
后面几个字尚未出口。
第二颗松子已经飞来。
矮壮男人提前侧身。
松子却在经过他耳边时忽然转向,落在腰间第三只毒囊上。
毒囊破开。
一团灰粉迎面炸散。
矮壮男人自己最清楚那是什么。
他屏住呼吸,疯狂后退。
刚退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
毒粉不是从鼻口进入。
松子击破毒囊时,另一缕神念已经沿囊口钻进他的经络,将体内原有毒素一起逼入心脉。
他倒下时,双眼仍睁着。
另外五人同时出手。
弩箭先发。
短刀随后。
白韶仍靠着树。
没有展开金钟。
也没有显出仙榜神通。
他左手只轻轻弹了五次。
五颗松子分别撞中箭身。
弩箭在半空改变方向,反射回去。
第一箭钉穿持弩者掌心。
第二箭射中另一人膝骨。
第三箭从两人中间掠过,切断吊住女子的锁链。
顾远早已站到树下。
锁链断裂后,他撑开玄凝罩,接住坠落女子。
薄薄光罩承受不住全部冲击。
两人一起滚进落叶。
顾远后背撞上树根。
女子却没有再次受伤。
剩余三名刀客已冲到白韶面前。
第一刀劈颈。
白韶向右让了半步。
不是躲刀。
刀锋贴着宽袖掠过,刚好割开最外层药布。
里面新生的手指露出一线。
白韶屈指。
刀身断成两截。
第二名刀客看见那只恢复血肉的右手,已经来不及收刀。
白韶手背轻轻碰过他胸口。
没有巨响。
也没有鲜血飞溅。
男人向后退出七步,站着停了片刻。
随后七窍同时流血,缓慢倒下。
最后一人转身便逃。
白韶没有追。
捡起地上半截断刀,随手向后一抛。
断刀贴着逃者脸侧飞过,钉进前方树干。
那人脚步硬生生停住。
因为刀身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
而是一口透明金钟。
钟影已罩住整个黄泉林。
只要再向前一步,钟鸣便会从神魂内部响起。
他跪了下来。
赤膊大汉还在。
右臂虽废,左手已经扯下肩上铁环。
锁链在头顶旋转,带起大片落叶。
他没有向白韶进攻。
目标反而是地上的年轻女子。
白韶很强。
可只要抓住人质,仍有活路。
铁环破空落下。
顾远刚把女子放到树边,玄凝罩来不及再次展开。
一阵极轻的风从林间经过。
铁环偏了一寸。
砸在女子身侧。
泥土炸开。
顾远愣了一下。
那阵风来得没有缘由。
白韶却抬眼看了一眼雾上方。
什么都没有。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赤膊大汉面前。
新生右手按住对方胸口鬼面纹身。
十六层金钟没有完全显现。
只有最里面一层,从掌心轻轻震了一下。
大汉胸口鬼面先凹进去。
随后整个人被震飞,撞断两棵灰树。
落地后,再没有站起。
林中安静下来。
白韶脸色仍白。
右臂药布却已渗出血。
刚才那一掌,他能出。
不能连续出。
顾远看见,没有说破。
先脱下外衣,披在年轻女子身上。
她虽伤势极重,神志仍清醒。被放平后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伸手摸向腰侧。
那里缝着一只贴肉小袋。
还在。
她紧绷的手指才松了一点。
顾远没有碰袋子。
先检查伤势。
右侧两根肋骨断裂。
肩背鞭伤多处。
脚踝因倒吊充血,腕脉也有轻微损伤。
真正危险的却是腹中。
一团极寒药气正盘在脾胃下方。
冷得几乎让血液停滞。
顾远取出银针,先落足三里与中脘,再以一线玄凝之气护住脾阳。
女子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腹中寒气却没有散。
白韶已经走近。
只看了一眼她瞳孔。
“吃过花蕾?”
女子没有否认。
“半片。”
声音沙哑。
“为什么吃?”
“活命。”
她逃出彼岸谷时身中火毒。
若不以花蕾极阴药性压住,早已死在路上。
可彼岸花蕾不是寻常寒药。
它生于死气最盛之地,花性沉降,能够使炽盛火毒迅速熄灭,却也会将人体阳气一并拖入“死位”。
火毒被压住。
人的脾肾之阳也会逐渐沉寂。
所以她明明逃出了山谷,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冷。
若再过七日,心火也会一并熄灭。
顾远调整针位。
不用强烈温补。
彼岸花寒意已经深入血分,此时猛用附子、干姜,只会让寒热在体内相撞。
先开中焦。
让脾胃重新有能力运化。
再以针引心火下行,肾水上济。
人体若只添火,不给火留路,火最终仍会反噬。
顾远第七针落下时,女子腹中传出一声轻响。
像冰层裂开。
一缕白气从唇间吐出。
脸上终于恢复少许血色。
白韶没有夸赞。
低头看向她腰侧小袋。
“他们找的东西,在里面?”
女子盯着他。
认出了白韶。
眼中先有警惕。
随后又看向满地死伤者。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守住秘密。
也知道眼前两人若真要抢,根本不必先救她。
片刻后,她解开小袋。
里面还有一只蓝木盒。
盒面没有锁。
只缠着三层人发般细的黑线。
她以指尖血依次抹过。
黑线自行退开。
盒盖开启。
第一层放着两枚尚未完全绽开的花蕾。
花蕾暗红。
边缘泛蓝。
与刚才搜出的干枯花瓣相同。
彼岸花蕾。
白韶没有动。
目光落到盒底。
花蕾下方铺着一层蓝泥。
蓝泥中央,躺着一颗只有拇指大小的果子。
通体晶莹。
颜色像深海最干净的一滴水。
果皮内部却有一团极小赤光,时明时暗。
仿佛一只尚未睁眼的鸟蜷在其中。
白韶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惊喜。
是难以确认。
他伸出右手。
尚未触到蓝果,刚生出的血肉便自行发热。药布下断裂血窍也一处接一处震动,像在黑暗里听见了某种召唤。
顾远看向他。
“这是什么?”
白韶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一根银针放到果实旁边。
针未接触果皮,表面便先结出一层白霜。
下一瞬,霜中又生出极细火纹。
寒与热没有冲突。
彼此环绕。
像死亡与新生被压进同一枚种子。
白韶看了很久。
“彼岸花果。”
传说彼岸花百年生叶。
百年开花。
花叶永不相见。
可在极少数阴阳逆转之地,花谢之后并不会枯死,而会把所有毒性、死气和未曾完成的生机,重新凝进一枚果实。
花蕾只能借死气压制伤势。
用得好,可以把人从烈火与崩坏中暂时拉回来。
用得不好,会让五脏一并沉寂。
果却不同。
它把死过一次的力量,重新变成种子。
服下后,重伤之人会将旧伤、死血、残毒乃至破损修为全部化成一层茧。
伤越重。
茧越厚。
等茧破时,那些原本足以要命的损耗,反而会成为重塑身体的养料。
不是简单疗伤。
更接近一次小型涅槃。
女子看着蓝果。
眼中有不舍。
也有疲惫。
她得到这件东西后,身边所有人都变成了敌人。
师兄想拿。
雇主想拿。
路上偶遇的散修看见蓝泥,也开始追杀。
她一直以为真正值钱的是花蕾。
直到白韶看见蓝果时,她才明白,自己怀里藏着的东西,或许远比想象中更危险。
“你叫什么?”顾远问。
“叶青梧。”
“为什么去彼岸谷?”
“替人采药。”
“谁?”
叶青梧没有回答。
白韶也没有逼问。
鬼市将开。
能让一个女子独自进入彼岸谷,又在她得宝后立刻派人追杀的势力,迟早会在阎王山出现。
白韶合上木盒。
没有据为己有。
“你想怎么换?”
叶青梧一怔。
她原本已经做好失去所有东西的准备。
眼前这个天武榜第一若开口拿走,她甚至没有反抗余地。
白韶却在等她自己开价。
她沉默很久。
“带我进鬼市。”
“然后?”
“帮我找一个人。”
“谁?”
“卖我地图的人。”
白韶看向顾远。
没有替他决定。
顾远此次进山,本就要寻找护身法器、彼岸花蕾与遁术。
如今最珍贵的彼岸花果已经出现在眼前。
可叶青梧身后显然还牵着更深的麻烦。
帮她,可能提前引来一场争斗。
不帮,果子便可能落入鬼市其他人手中。
顾远没有只看蓝果。
他先看叶青梧伤势。
再看林中那些倒地的大汉。
其中还有两人活着。
白韶没有全杀。
正好能问出雇主。
“先进山。”
顾远重新替叶青梧包扎脚踝。
“找到人以后,再谈药。”
叶青梧看着他。
像想确认这是不是另一种拖延与欺骗。
顾远已经起身,开始搜查几名袭击者遗物。
他没有回头。
白韶靠在树边。
又开始咳嗽。
一副伤势不轻、懒得管事的样子。
叶青梧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一个拥有拿走一切的力量,一个明知宝物在前却先处理活口。
他们都没有说自己是什么好人。
也没有要求她感激。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第一次稍稍放下了握紧木盒的手。
半个时辰后,三人回到山道。
距离子时只剩一刻。
阎王山入口前已经聚集数百人。
鬼火纸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灰雾深处,缓慢浮出一座黑色牌楼。
牌楼没有匾。
只悬着一面巨大铜镜。
所有进山的人都必须从镜下经过。
镜不照容貌。
只照身后。
第一个走过的是那名独眼商队首领。
镜中没有他。
只有九口缓慢渗血的棺材。
第二个是海外白庭的银鳞青年。
镜中站着一只被剥去羽毛的巨大海鸟。
第三个是那名背竹篓的苗服老妪。
镜中竟空空荡荡。
连影子都没有。
轮到顾远一行时,周围不少视线落了过来。
有人认出白韶。
更多人则先看见他缠满药布的右臂,以及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
低声议论在人群深处传开。
天武榜第一。
右臂已废。
实力十不存一。
甚至有人认为,他此行不是来买药。
是来给自己选坟。
白韶像没听见。
一步走到铜镜下。
镜中没有十六层金钟。
也没有三千神念金针。
只出现一座被火烧毁的药库。
药库前,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胖子。
周围人看不懂。
白韶已经走过牌楼。
叶青梧紧随其后。
铜镜中浮出大片蓝色花海。
花海中央没有她的身影。
只有一只被人从中折断的药铲。
最后是顾远。
他刚走到镜下,胸口黑龙残珏便轻轻震动。
镜面先是一黑。
随后出现一座倒悬在无尽虚空中的古老宫殿。
宫殿无门。
四周悬着十二颗熄灭星体。
更深处,一道盘踞天地的黑龙影缓慢睁眼。
只出现一瞬。
镜面便从中央裂开一道细纹。
牌楼两侧所有鬼火同时熄灭。
原本嘈杂的山口,骤然安静。
顾远停在镜下。
周围数百道目光全部落向他。
有人惊疑。
有人贪婪。
也有人已经悄然向后退去。
守门的是一个披蓑衣的无脸人。
它抬起手。
没有阻拦顾远。
反而将一枚从未给过旁人的黑色骨牌放到他掌中。
骨牌正面刻着一个“生”字。
背面却刻着“死”。
顾远还未看清,牌楼深处便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子时已到。
阎王山鬼市。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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