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总算挣脱方才进退不得的窘迫姿势,悄悄缓了口气,可心里积攒的恼怒一时压不下去。
听到陆珩问出这话,她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从喉间溢出一丝冷笑。
她垂着眼,语气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自嘲:“就算早些告诉世子爷又能如何?”
“奴婢本就是出身卑贱,不过是挨鞭子罢了,在旁人看来,这本就是寻常事。”
话音刚落,陆珩伸过手,指背轻轻贴上她湿热的脸颊。
“胡说什么。”
“你怎会是低贱之人。”
顾昭云下意识抬起双臂护在胸前,防备地往后稍稍退了半寸。
她抬眸直视他,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我自己从未看轻过自己,可府里上下所有人,心里不都是这般认定的吗?”
“贱籍出身,便要任人买卖,从来就矮旁人一头。”
她以为这番话,足以让陆珩听出她心底的愤懑。
顾昭云甚至抱着一丝明知不可能的希望。
她在想,陆珩会不会因为她的态度,或者她无辜的来历,而放过她?
可陆珩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她话中的讽刺。
他的目光稳稳锁住她,语气平淡却强势:
“旁人怎么想无关紧要。”
“你是我的人,有我在,便绝不会低贱半分。”
短短一句话,直接堵死了她所有的希望。
顾昭云第一次怔怔望着近在眼前的人。
他说得这般理所当然,仿佛只要归属于他,所有身份的枷锁,便能轻易抹去。
可只有她心里清楚,贱籍就是贱籍,哪里会凭着一句话就烟消云散?
顾昭云心里冷笑两声,却也知道自己刚才一时上头,已经足够冒犯了,不敢再多说什么。
水汽萦绕在两人之间,安静的只能听见轻微的水流声响。
顾昭云避开他灼热的视线,重新垂下眼帘,收敛了方才外露的情绪,再度变回那个谨小慎微的顾昭云。
“世子爷说的是。”
她低声应答,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珩瞧出她依旧心存隔阂,上前一步,伸手将浑身湿漉的顾昭云揽进怀里。
他身上的寝衣本来干爽整洁,但此刻尽数被她身上的温水打湿。
他却浑然不在意,只牢牢圈着她纤细的身子。
随后,陆珩抬眼,朝着门外沉声道:“进来伺候。”
门外候着的小荷和小满,早就听到里面的争执声。
两人迟疑片刻,才轻手轻脚推开门进来,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珩目光淡淡扫过两个丫鬟,眼底带着一丝探究,转头沉声问道:“方才为何不在房内伺候?”
这话一出,两个小丫头身子瞬间一僵,眼看着就要跪地请罪。
顾昭云心头一紧,生怕陆珩责罚她们,连忙主动开口,“世子爷,这不怪她们,是奴婢自己的意思。”
“奴婢不习惯旁人贴身伺候,这些事一直都是自己打理的,今日也是特意吩咐她们守在门外,不许进来的。”
她抬眸看向陆珩,刻意压下心底的慌乱,摆出得体恭顺的模样,“奴婢现在……实在有碍观瞻。”
“世子爷不妨先去卧房歇息?奴婢收拾妥当便过去。”
赶快走!
顾昭云在心里大喊。
可陆珩不置可否,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肩头。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后背,肌肤透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身子凉了,该出来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小荷二人,沉声吩咐:“伺候昭云姑娘起身。”
顾昭云瞬间慌了,下意识出声阻拦,语调带着几分急促:“不用!”
“奴婢自己可以!”
她实在受不了这样被人近身伺候,简直浑身都不自在。
陆珩低头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指尖温柔摩挲了一下她温热的脸颊,眸色深沉。
他声音轻轻的,落在静谧的浴房里,暧昧又磨人:
“昭云,你早晚会习惯的。”
小荷和小满见状,不敢再耽搁,连忙应声上前,动作轻柔又熟稔。
两人先取过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素色浴布,微微俯身,小心翼翼递到桶边,隔着水汽稳稳等候。
小满屈膝半蹲在浴桶边,轻声细语:“姑娘,奴婢伺候您起身。”
说着便伸手,稳稳扶着顾昭云的小臂,轻柔借力,扶着她从浴桶中站起。
温水顺着发丝,脊背簌簌滑落,小荷立刻上前一步,用柔软的厚浴布轻轻裹住她的肩头与腰身,细致擦干顾昭云身上的水渍,动作轻缓温柔。
两人不敢有半分逾矩,都垂着眼,视线只落在衣物和地面,绝不乱看半分。
擦净周身水汽后,两人一左一右,熟练地替她穿好寝衣。
全程伺候周全,每一处都是主子才能享受的待遇。
可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体面,却让顾昭云浑身僵硬,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前世她连去澡堂都很少,只觉得赤条条站在别人眼前,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可现在,她居然要赤裸裸任由旁人帮她擦身子穿衣服!
密密麻麻的窘迫与别扭缠满四肢,让她的脑子阵阵发空,眼前都微微泛白,浑身紧绷得几乎站不住。
等两人收拾妥当,躬身退到一旁的瞬间,顾昭云身形一软,再也撑不住。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将她打横抱起,稳稳圈进宽阔的怀里。
是陆珩。
他抱着浑身僵硬的女子,掌心轻轻顺着她微湿的长发,语气温柔:“昭云,你要慢慢习惯。”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刺,精准扎破了她所有隐忍的情绪。
顾昭云眼底憋着一股执拗,终于忍不住咬牙开口,“我为什么要习惯?”
“我自己能做的事,自己来就好,我哪里错了?”
“为什么非要逼着我习惯这些?!”
陆珩垂眸看着她近乎执拗的模样,眼神动都没动:“她们都是女子,伺候主子是本分,你何须介意?”
这话一出,顾昭云只想当场昏死过去。
她的理智清清楚楚告诉自己:这是古代,是侯府,主子被下人伺候是天经地义,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根本算不得什么出格的事。
可她的情绪,她从小到大养成的三观,根本无法妥协。
顾昭云可以为了脱籍步步退让。
甚至早就做好了用自己的身子换取自由的准备。
可她唯独接受不了——这样连穿衣服都要被人伺候的日子。
一旦习惯了这种衣来伸手的日子,坦然接受所有人围着自己伺候,她还是她吗?
顾昭云承认,她害怕了。
她害怕被同化,更害怕变成依附陆珩,被圈养在后院的物件。
陆珩看着她惊慌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语气笃定:
“你如今在我身边,早晚要习惯被人伺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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