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看着她笃定的模样，彻底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她本来还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但愿是私下有情，好歹算是自愿，不算凄惨。

    可现在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最最不愿去想的模样。

    顾昭云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点借着小月脱籍求生的私心，彻底消散殆尽。

    何其讽刺。

    她怎么还能再借着小月的苦难，去谋自己的出路？

    顾昭云垂眸看着眼前尚且稚嫩，却哭得双眼通红的小满，心底百般犹豫。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小满。

    说了，不过是让这个小姑娘日日煎熬，活在痛苦和不甘里，对现状没有半分益处。

    可要是不说，看着懵懂天真的小满，她又心底不安。

    总觉得瞒了她最该知道的真相。

    顾昭云唇瓣微抿，面色迟疑不定。

    小满泪眼朦胧中，看到她纠结为难的模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默默回头看了眼姐姐的方向，闭了闭眼。

    忽然，小满轻轻扯了扯顾昭云的衣袖，脸上竟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半点没有往日的鲜活开朗。

    “昭云姐姐，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

    “不用为难，也不用再为我姐姐费心了。”

    “姐姐现在能好好活着，安稳躺着养伤，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顾昭云一怔，抬眼望向她，心头酸涩翻涌。

    她轻声追问，嗓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不忍：“你……难道不好奇？”

    “你姐姐好好一个人，变成如今这副呆滞木讷的样子，你不生气，不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往日的小满，向来爱笑开朗，心性单纯。

    可此刻，面对姐姐惨痛的变故，她却异常平静。

    小满闻言，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最后只溢出一声沉沉的苦笑。

    “生气又能如何，知道真相又能如何？”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全然不像个半大的小姑娘：“我和姐姐生来就是贱籍下人，命比草贱。”

    “在这侯府里，我们的性命，清白，委屈，从来都不值钱。”

    “就算真的查到是谁做的，就算知晓所有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无权无势，无人依靠，除了白白惹祸上身，丢了性命，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今姐姐能捡回一条命，没有直接死在祸事里，已经是老天垂怜，是最好的结果了。”

    说到这里，小满抬起通红的眼，认认真真看着顾昭云，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若不是昭云姐姐你处处护着，四处奔走，我姐姐恐怕连这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早就没了性命。”

    “我已经很知足了。”

    顾昭云怔怔看着眼前的小满，一时失语。

    她从未想过，平日里无忧无虑，单纯爱笑的小满，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沉甸甸的通透与无奈。

    顾昭云喉间发涩，心底堵得难受，抬手轻轻揉了揉小满的头顶。

    这一刻，她彻底打消了告知真相的念头。

    罢了。

    既然知晓真相只会徒增痛苦，说不定还会惹来祸端，那便永远烂在心底。

    她来守着这个肮脏的秘密，护住小满最后一点纯粹。

    顾昭云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重，重新折回内室。

    许是小满陪在身边的缘故，榻上的小月明显状态松快了不少。

    方才那一片死寂空茫的眼神，此刻终于有了一丁点微弱的焦点，不再是全然呆滞的模样。

    她虽然依旧话都说不完整，却会微微侧头，定定看着身侧的小满。

    指尖还会下意识轻轻挨着妹妹的衣袖，像是抓着唯一的依靠。

    看着这一幕，顾昭云心里稍稍宽慰些许。

    至少姐妹相依，能慢慢唤回小月一点点涣散的神智。

    小满陪着姐姐坐了许久，低声絮絮说着话，句句都是细碎的日常。

    可眼看着时辰不早，小满怕逗留太久，会连累顾昭云，也只好依依不舍松开姐姐的手。

    她最后轻轻抚了抚小月的手背，小声安抚了一句，才红着眼眶起身。

    走出内室，小满对着顾昭云躬身，小声道：“昭云姐姐，我们回去吧，不打扰姐姐养伤了。”

    顾昭云点点头，看着小姑娘眼底藏不住的不舍，心头微软，没再多留。

    两人刚走出静养小院，守在门外的青竹便迎了上来。

    他语气平和，一字不差转述着陆珩的吩咐：“顾姑娘，世子特意交代过，往后你若是想出府，不必拘谨，随时可以同我说一声，我自会安排人手随行护送。”

    “这处别院更是无妨，若是何时想来探望，便只管来，无需顾虑规矩。”

    青竹说完，抬手做了引路的姿势：“世子今日在别院有公务要连夜处理，暂时不回侯府。”

    “属下先送姑娘和小满返程回府即可。”

    顾昭云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乖乖垂首应声：“有劳青竹大哥。”

    说完便带着小满，跟着青竹缓步往别院外乘马车。

    一路风清树静，无人言语。

    一行人刚踏入侯府大门，脚还没站稳，一道清丽熟悉的身影便从抄手游廊处缓步走出，径直拦在了前路正中。

    是金盏。

    顾昭云脚步骤然一顿，眼底瞬间翻涌起错愕。

    随之而来的是积压许久的激动与难言的焦灼。

    自从那日出事之后，所有局势彻底偏离预期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金盏。

    她心底攒了满肚子的话。

    顾昭云想问金盏，那日明明提前约定好帮她作证，为何临到头来，却没了踪影？

    她更想问她是不是中途被人拦下，遭遇了难处。

    或是被谁刻意看管牵制，身不由己。

    可青竹就站在身侧，目光沉稳。

    这些话是千万不敢在青竹面前说的。

    顾昭云唇瓣反复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落得一个焦急又无奈的欲言又止。

    她视线飞快扫过金盏全身，见她衣衫规整，面色红润，眉眼间精神头十足。

    看起来丝毫没有受磋磨的憔悴模样，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悄悄落下大半。

    看来这段时日，金盏在府中安然无虞，并未出事。

    不等顾昭云平复心绪，金盏已然开口，语气平稳端正，是老夫人身边大丫鬟独有的从容气度：“昭云，随我走一趟，老夫人传唤你过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