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摄政王侧过脸，目光像是穿过今生的萧云昭，最后落在了现实中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没有阴鸷，没有嘲讽，也没有争夺与不甘，仿佛困住他两世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被轻轻放下。

    只有疲惫之后的释然，还有一丝来不及好好告别的遗憾，

    “萧云昭，我曾经骂你没用，如今才知道，我与你一样没用。”

    “我曾经以为，我们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她的爱，也以为她所有的靠近都只是被逼无奈。”

    “可她一次又一次回头，不是因为她愚蠢，也不是因为她只能依附我们。她明明随时都能离开，却还是愿意留下来，教我们怎样去爱一个人。”

    “是她在告诉我们，怪物也可以学会做人，而不是生来便只能腐烂在黑暗里。”

    他抬起已经透明的手，用力推了另一个自己一把，身后最后一点微光也在这一推之下尽数涌向今生的萧云昭，

    “出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她还在门后等你，也只有你能陪她把这一世剩下的路走完。”

    黑暗在这一刻彻底压下，像要将他们两个人一同吞噬。

    前世摄政王最后看了一眼现实中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竟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门后有一个活着的沈囡囡，不是雪地里那具再也捂不热的身体，也不是他求了无数遍都没有醒来的旧梦。

    她会笑，会生气，会狠狠咬萧云昭一口，再抱着他的脖子告诉他，他不是怪物，也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边。

    也会生下一个本该平安长大的孩子，让另一个萧云昭拥有他前世求而不得的一整个家。

    “替我……”

    他的声音被黑暗撕碎。

    “好好爱她。”

    他的声音被黑暗撕碎，最后几个字却仍旧清晰地落进今生萧云昭心里。

    “也替我看一眼……孩子……”

    最后一道光融进萧云昭胸口。

    那些混乱的嘶鸣骤然停了。

    现实中，黑色器皿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器壁从金簪刺入的位置寸寸开裂。

    母蛊彻底僵在药液中。

    缠绕在金簪上的细长身体失去力气，一点点沉入盆底。

    萧云昭再次呕出一口黑血，随后整个人向前倒去，方才始终没有松开的长剑也终于脱手。

    沈润顾不得肋下的伤，几步冲过去扶住他，被那股坠落的力道带得膝盖一沉，险些一同跪下。

    老者蹲下身，手指按住萧云昭腕间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眼底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子蛊不动了。”

    “它死了。”

    “我们……赌赢了！”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连阿蛮握着长刀的手都因为这句话轻轻颤了一下。

    萧云昭睁着眼睛，胸口仍旧剧烈起伏，视线一时无法聚拢，只能听见周围熟悉而急促的呼吸声。

    耳边没有命令，没有人再逼他跪下，逼他杀人，也没有人在他最恐惧的时候告诉他，沈囡囡从未爱过他。

    也没有那个假借前世之名、日复一日告诉他生来便是怪物的声音，就连意识深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也只剩下一点安静温热的余光。

    只有夜风吹过廊下的轻响。

    他在这阵从未有过的寂静中，看见几幅破碎的画面从眼前飞快掠过。

    陈旧的药册在老者手中被拆开。

    书脊里掉下一块薄如蝉翼的黄绢。

    模糊的字迹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行。

    蛊主心血。

    镇器。

    诛母。

    几日前，沈囡囡坐在药室里，打开那只藏了许久的木盒。

    盒中躺着玉妃当年送给她的金簪。

    老者用银针试过一遍又一遍，连簪身最细小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它没有毒，因为它从来不是用来害人的。玉妃将它送到王府，也许不是为了现在杀人，而是因为她笃定，没有她的心头血，谁也发现不了它真正的用途。”

    “下蛊之人若死在别处，我们永远拿不到她的心头血。只有让她自己走进来，走到离我们足够近的地方，还要让她相信，萧云昭已经彻底落进她手中。”

    沈囡囡将簪子轻轻放进萧云昭手中，手掌随后覆上他的手背，替他收紧了颤抖的手指，

    “她想要孩子，便让她以为孩子即将出生。她认定孩子是男孩，认定这个孩子能够替她复国，我们便用她最想要的东西，把她从藏身之处引出来。”

    “她想看你彻底失控，我们便让她亲眼看见。只是这场戏一旦开始，你受的每一分疼都不会是假的。”

    “可蛊毒发作不会作假，玉妃也不会只凭几句哭喊便相信你真的被控制。”

    老者脸色凝重地看着萧云昭，许久都没有将那只装着母蛊的器皿交出去，

    “她一旦靠近，你受的疼、听见的声音，甚至身体失去控制，全都是真的。我们能替你安排外面的局，却没有人能替你撑过蛊毒。你很可能还没来得及拿到她的心头血，便已经先对自己人下了杀手。”

    萧云昭握紧那枚簪子，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冷的簪身，

    “我会撑住。她还在等我，我便不能倒在玉妃面前。”

    “若你撑不住呢？若到时连沈囡囡的声音都唤不醒你，又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许久，看向意识深处那道已经很淡的身影，那个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隔着黑暗与他对视。

    “还有另一个我。他曾经亲眼看着囡囡死过一次，所以比任何人都不会允许这件事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