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带来的。”
秦牧的声音极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听筒里鬼面没有立刻说话。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苏晚还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她的嘴唇在动,急切地想要说什么,但秦牧用空着的那只手朝她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别说话。
苏晚咬住了嘴唇。
“你的记者女朋友,”鬼面终于开口,语调恢复了那种让人牙酸的悠闲,“苏晚,临江市电视台调查记者,最近半年一直在跟踪青云县腐败案。她昨天下午去了省厅信访办,晚上八点从临江高速下来,住在火车站旁边的汉庭酒店312房间。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退房,开着这辆黑色奔驰来了客运站——你猜她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
秦牧没有接话。
他不需要猜。苏晚的消息渠道他不清楚,但有一件事他确定——自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今天的行程。苏晚能找到这里,要么是跟踪了他,要么是从别的渠道截获了情报。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安排的。
“鬼面,我的规矩你清楚。”秦牧说,“我答应你的事,就不会变。她是她,我是我。”
“你的规矩?”鬼面笑了一声,“你的规矩在第十六次任务的时候,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差点。”秦牧接了一句。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有意思。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秦牧低头看了苏晚一眼,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压得更低,“你截周严不是为了杀他。杀他你在省道上就动手了,不需要花这么大功夫设局。你要的是他手里的东西,或者——他知道的东西。”
鬼面没有否认。
“我现在下去,一个人。她不跟。你要的谈判,照常进行。”秦牧一字一顿,“但如果你因为一个记者的出现就撕票,你什么都拿不到。”
听筒里传来鬼面低低的笑声。
“你变了,幽灵。以前的你不会跟人讲道理。”
“以前的我不需要。”
又是三秒的沉默。
“两分钟。”鬼面说,“两分钟之内我看到你出现在B2层C区,否则你老班长的左耳会出现在客运站门口的垃圾桶里。”
电话没挂,但鬼面不再说话了。
秦牧转身看向苏晚。
她站在奔驰车门旁边,双手攥成拳头,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她显然听到了秦牧这边的对话——虽然只有一半,但足够她判断局势的严重程度。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秦牧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昨天你在村里的通话被人截获了。我在省厅有一个线人,他截到了一段加密通信的残片,里面提到了今天上午客运站的坐标和'幽灵'这个代号。我——”
“行了。”秦牧打断她,“回你的车上,开出停车场,离这里越远越好。”
“你一个人下去就是送死!”苏晚的声音拔高了,但她硬生生压了下来,“我调查沈同辉的时候查到了地下停车场B2层的监控盲区分布——那一片区域有将近四百平方米完全没有摄像头覆盖。他们选那个位置不是巧合,是杀人灭迹用的。”
秦牧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她做记者做到这个份上,情报敏感度已经接近专业干员的水平。但正因为如此,她出现在这里就更危险——不是对秦牧的危险,是对她自己。
“苏晚,听好。”秦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钉,“你现在能做的最有用的事,不是跟我下去。是活着离开这里,把你掌握的关于沈同辉的所有材料,发给一个叫沈默的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那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是出门前他写好的——防止自己回不来。
苏晚接过纸条,手指在发抖。
“这个人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打过去就行。”
秦牧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停车场入口。
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你给我回来。”
秦牧没有回头。
地下停车场的坡道向下延伸,日光在身后一寸一寸地退去。空气变得阴冷潮湿,混凝土的墙壁上渗着水迹,日光灯管有三分之一是坏的,剩下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B1层。车辆密密麻麻,引擎声和关门声交织在一起。
B2层。车辆骤然减少。这一层的灯光更暗,大片区域笼罩在阴影中。
秦牧沿着C区的标识牌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被放大,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混凝土地面。
前方五十米处,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承重柱旁边。车牌尾号44。车窗贴着深色的防晒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秦牧停下脚步。
距离面包车三十米。
他的感官全面打开。左侧两根承重柱后面有微弱的、不属于停车场通风系统的呼吸声。右侧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底有一双穿军靴的脚。
至少四个人在暗处。加上面包车里的,不少于六人。
“到了。”秦牧对着手机说。
“往前走。”鬼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秦牧迈步。
二十米。十米。五米。
面包车的侧门从里面滑开。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秦牧第一眼看到的是周严。
老班长被绑在一把焊死在车厢地板上的铁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头垂着。他的左手用纱布粗略地裹着,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车厢地板上。
三片指甲。
秦牧的目光从周严身上移开,落在车厢更深处。
一个人坐在折叠凳上,双腿交叉,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喝茶。他戴着一张极其普通的医用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秦牧认识。
不是因为见过这张脸——第十六次任务的时候,鬼面始终戴着面具。但那双眼睛里特有的、像蛇一样冰冷而专注的光,在那场大雨里的边境线上,秦牧看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上车。”鬼面收起手机,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比电话里更沉。
秦牧没有上车。
“先让我确认他的状态。”
鬼面偏了偏头。旁边一个黑衣人伸手扯掉了周严嘴里的布条。
周严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汗渍,嘴唇开裂,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但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在看到秦牧的一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别……管我……”周严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U盘……他拿到了……不是……真的……”
黑衣人一巴掌抽在周严脸上,把他后半句话打断了。
秦牧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冷、更纯粹的东西。像手术刀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一刻,带着寒光,无声无息。
鬼面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的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往后仰了半寸——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工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你老班长的求生欲很强。”鬼面很快恢复了镇定,“他说U盘不是真的——什么意思呢?我审了他一整夜,有些话他反复在说,但我分不清哪些是有效信息,哪些是刑讯对抗训练教的反审讯话术。”
鬼面站起来,比秦牧矮半个头,但他站在车厢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车外的秦牧,角度拉平了这个差距。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翻译一下。”鬼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拇指和食指捏着,递到秦牧面前。
一个黑色的U盘。
“这是从他衣服里搜出来的。里面只有一份三百多页的家庭菜谱PDF。”鬼面歪了歪头,“你的老班长用特工手法,贴身藏了一个装着家庭菜谱的U盘。你觉得这正常吗?”
秦牧看着那个U盘。
周严刚才的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U盘……他拿到了……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周严在说:鬼面拿到的U盘,不是真正存有4127截图的那个。
真正的U盘,已经通过快递寄出去了。周严身上带的这个,是诱饵。
老班长在被拔了三片指甲的情况下,依然在执行反审讯策略——用一个假U盘吸引鬼面的注意力,为真正的证据争取转移时间。
“你笑了。”鬼面盯着秦牧的脸。
秦牧确实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轻松。是一种只有老兵才懂的、对战友的骄傲。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带着菜谱。”秦牧收起笑容,“也许他喜欢做饭。”
鬼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秦牧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手枪,直接抵在了周严的太阳穴上。
“上车,幽灵。”鬼面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最后一次。”
秦牧的目光钉在那把枪上。
枪口距离周严的头皮不到两厘米。鬼面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扣进去,但以他的速度,从搭到扣不需要零点三秒。
秦牧迈步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的瞬间,他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
发送者:影子。
内容只有两个字——
“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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