闱中九日,林清和并不觉得苦。
号舍方寸之地,坐卧行止,不过一转身的距离,北墙薄,夜来,风贴着板缝往里钻,像有人用细刀片割她的后颈。
她只把领口紧了紧,便继续写,外面,还有人在等着。
烛火到最后两日已不太够,火苗缩成一点黄豆大的红,光也只够照亮半张卷面。
她就把纸往那半亮处移,再往里,身子便斜着,脊梁仍旧不肯弯。
第三场策论,她写得很慢,题目发下来,别人已开始动笔,她还坐着,把题读了四遍。
读透之后,才研墨。
墨是萧珩备的那方紫云砚,研出来的色正,浓而不滞。
她落笔时,不打草稿,只有偶尔写到难处,手腕悬在半空片刻。
号舍外的风,一阵阵过来,她额上却慢慢沁了汗,写到最后,天黑透了。
她把卷子封好,搁在案头,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发白,只有握笔的那三根指头是红的,像雪地里露出的几截梅枝。
会试九日,三场。
每场三天,中间只歇一夜,这些夜里,她几乎没怎么睡,只把身子蜷在薄毡里,听着外头,巡场兵卒的脚步声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
号舍的木板床,硬得像石板,硌得慌,她就坐起来,把书箱里的旧稿翻出来看。
那是萧珩从前,替她抄的几篇程文,鬼使神差似的,被她在贡院里默出来,看了半篇,又收回去。
他此刻在做什么,这个念头一起来,她就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只把灯芯拨短了些,让黑暗早点盖过来。
最后一场交卷时,她几乎是最后一个走的,不是写不完,是她不想急着走,号舍再窄,好歹是她一个人的。
出了龙门,外头千头万绪,万事都不由人,她把卷子,亲手交到收卷官手里,又把书箱一层层扣好,然后坐了一会儿。
炭火已经灭了,砚池里的余墨也干了,砚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早就不知何时消尽了。
她伸出手指,在砚面上轻轻一抹,抹下一道灰白的印子,像摸到了这些天的骨头。
出闱那日,龙门口喧腾了许久,天一点点暗下来,灯笼亮起来,把那些蓬头垢面的影子投得东倒西歪。
有考生一出门就哭,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考篮,肩膀一抽一抽。
有老仆抢上前去,把主子半扶半抱往车上送,也有几个年轻的,一出龙门便仰天大笑,笑得声嘶力竭,笑到一半又咳起来。
暮色混着灯笼烟,把这一片灰扑扑的人潮熏得泛黄,像一幅陈年旧画。
林清和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大半,她身上那件靛青直裰,皱得厉害,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一层毛边。
鸦青披风搭在臂弯,下摆拖下来一点,被风轻轻推着,她瘦了,颧骨下陷进去一小片阴影,像被谁拿细笔描过。
可眉眼反而因此更清楚了,从前那点温润被磨掉,剩下一副清绝出尘的骨相。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她却是反过来的——减了才好,减到这般,才露出底下,那副不肯折的脊梁。
她走出龙门时,门口那个收卷的老吏,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那老吏在贡院当差二十年,见过的举子成千上万,出闱时哭的、笑的,什么样子都有。
可像她这样,瘦得只剩一把清骨的,倒真少见,老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只拱了拱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暮云堆得低,墨蓝里透着一线橘,像谁把一盏快灭的灯,倒扣在天上。
余光瞥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林清和回头望去。
萧珩就立在那。
形单影只,可那匹乌云踏雪实在太扎眼,四蹄像踩了四捧雪,停在青灰的街面上,整匹马黑得发亮,仿佛是从夜幕里裁下来的。
他握着缰绳,像随时要纵马过来,又生生勒住。
隔着小半条街,灯笼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眉目隐在暗处,只一双眼睛亮得厉害。
在心底轻叹。
林清和站定了,隔着半条街的人潮,隔着暮色里,浮动的尘土,朝他深深一揖,按礼,她该跪,可他大约,是不想她跪的。
她弯下腰去,压得比平日更低,脊背弯出一道浅弧,像一竿竹被风压弯了腰。
那是她能给他的,仅有的安慰“别怕,我没事……”
萧珩没有动,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斗篷下握紧,又松开,那畜生却像替他应了,往前迈了半步。
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萧珩没有勒它,他压根没想起来,缰绳还在手里。
他就那样望着她,目光穿过人流,穿过半条街的暮色,落在她身上。
林清和却没有再看他,今时不同往日,垂下眼,她转身,随着稀落的人潮走了。
暮色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像一卷竹简慢慢合上。
萧珩还骑在马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人比黄花瘦。”
声音低沉,很快被风吹散了,他终于拨马,往回走,马走得很慢,像替他一步一回头。
次日,致公堂。
会试阅卷,设在贡院东南,堂三间,正中悬一块旧匾,黑底金字:“致公”。
字是沈约写的,端严厚重,横画如铁担,竖画如松立,匾下一条长案,铺着青毡,笔墨纸砚列得齐整。
阅卷官分坐两列,按房分卷,糊名弥封,卷子码在长案上,一摞一摞,雪白起伏,像北地新雪,堆成的矮峰。
偶有穿堂风过,卷角微微翻起,又落下,像许多只白鸟,同时扑了扑翅,又同时栖稳。
萧珩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一壶茶,一卷《策问》。
他不必亲阅,只督场,可他那双眼睛,总也管不住,稍一偏,就落到那些卷子上。
端起茶,茶汤在盏里微微一荡,险些晃出来,又放下。
心跳声,又重又密,像有人在他耳后打更,那更鼓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数着时辰,数得他指节发痒。
堂上落针可闻,翻纸的声音,像蚕吃桑叶,朱笔落在卷上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像雨点敲着窗。
偶尔有阅卷官,低声交换一两句,声音压得低,只看见嘴唇翕动,听不见字。
萧珩把目光,投在面前那卷《策问》上,字在他的眼皮底下,却一个都进不去。
这上万张卷子里,有一张是她的。就在那里,正被哪一个阅卷官翻着。
他忽然想起幼时,先生讲《论语》,讲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他听不懂,回去问林清和。
她那时也小,却已经读了不少书。她说:“讷于言,就是话要少,事要多做。”
他又问:“那君子就不能说话了?”
她想了想,说:“君子说话,要像射箭,拉满了才发,百发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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