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笑他色厉内荏。
萧珩第一次上马就没上成,他踩着马镫往上,马往前抢了一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带得踉跄。
内侍要扶,他摆摆手,退后两步,重新站定,那马还在原地打转,萧珩盯着它,眼里的光更盛。
他吸一口气,第二次踩镫,马还有跑,被他死死拽住缰绳,上去了。
他刚坐稳,马就跳起来,又急又乱的纵跳,前蹄刚离地,后蹄又腾起来,整个身子像被四根无形的手,从地上轮流抛起。
萧珩只觉五脏六腑都颠得离了位,他的身体已经离不开鞍,每一下都重重落回去,震得他牙关发麻。
“好马儿,来!”
大腿内侧,像被人用粗砂纸来回地磨,他咬着牙,把冲到嗓子眼的那股血腥,生生咽了回去。
马开始急停,猛转。
它跑着跑着,忽然把整个身子横过来,四蹄钉在地上,肩膀一沉,想把背上的人,从侧面甩出去。
萧珩的身子,被甩得几乎横挂在马上,左肩擦过马颈,火辣辣地疼,缰绳在他掌心勒出两道深印,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来,染在粗糙的绳股上。
他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一计不成,它不再绕圈,故技重施,直直地朝围栏冲,萧珩半分没躲,反而猛夹马腹,强迫它贴栏疾驰。
马肩擦着栏杆过去,木屑飞溅,他的右臂被栏杆狠狠刮住,衣袖“嗤”地撕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
他整个人被带着往一侧倒去,眼前的景物都花成了一片,他听见风从耳边刮过去,听见远处内侍的惊叫。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我要他服。
萧珩重新坐正,胸口像有刀在刮,每一次呼吸,都拉得肺管子生疼,他的腰已经使不上力了,只能靠腿和手硬撑。
那股血腥又泛上来,他咬紧牙,额角青筋都鼓起来,胸中像是有燎原的野火。
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
那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被风撕碎了,听不真切,像野兽被逼到绝处时,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长啸。
萧珩夹紧马腹,逼马跑得更快,马已经不是在反抗他了,是在逃。
它驮着他,疯狂地绕场奔驰,萧珩伏在它背上,他的喘息粗得像在拉风箱,胸腔里那把火越烧越旺,却红着眼,不让胯下的马停片刻。
他的身体在发抖,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烈火,却顺着四肢散出去,流进马的身体里,流进风里,流进这满场的泥腥气和马汗气里。
马终于慢下来,心悦诚服。
它的耳根不再贴着,偶尔往后转一下,像在听他的动静,萧珩没有去摸它,他依旧抓着缰绳,双腿夹着马腹,腰背挺不起来,却也不肯趴下。
风掠过他汗湿的额发,露出底下那双眼睛,闪着温润的光。
马绕着圈子走,越走越慢,四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钝的响声。
萧珩的身体还在抖,他的手已经僵在缰绳上,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马儿最终停下时,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一点一点松开手,缰绳从掌心滑落,勒出的红痕上有血珠往外渗。
他用那只还在抖的手,抓住马鞍的边,翻身下来。
落地时,腿是软的,整个人往下一沉。但他用手撑住了马镫,没有跪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背脊微弓,头低着,肩胛骨,像要从衣下顶出来。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脚边的泥地上,血从右臂的伤口渗出来,沿着手腕流到指尖,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地落。
皇帝走过来,把水囊递到他眼前。萧珩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皇帝也不催,就那么递着。
过了两息,萧珩才抬起另一只手,接了水囊,他用牙咬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漏下来,混着汗,流进衣领。
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弯着腰猛咳 皇帝扶着他,慢慢拍他的背
“还能走吗?”皇帝说。
“能。”萧珩咬着牙。
“走两步看看?”
萧珩真走了两步,腿在抖,可每一步都抬得沉重,他的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皇帝笑了:“厉害。”
萧珩喘着气:“那是!”
两人走到栏边坐下,皇帝把巾子扔给他,萧珩接过,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风从西苑的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
萧珩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可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发颤,他把手搁在膝上,看着掌心那两道血痕,像在看别人的手。
皇帝忽然说:“心里舒坦了没有。”
萧珩没有立刻答。他抬头望着马场那头,乌云踏雪已经被马夫牵远了,正低头喘气,身上白烟腾腾,像一匹刚从火里出来的马。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空了。”说完,又补一句:“从没这么空过。”
皇帝点点头,没接话,片刻后,她站起来,把衣摆上的草屑拍掉。
“这马归你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别一个人来,摔了都没人知道。”
萧珩抬起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子玉,你今天,是不是早就打好了这个主意。”
皇帝说:“你猜。”
然后不等他答,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回家。”
萧珩依靠在她身上,浑身都疼得要命,可那疼里,有一种奇异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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