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靠在廊柱上,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微扬。
“我直言劝谏,不就是认可他是明君吗?”
“他要是个昏君,我肯定天天拍马屁奉承着,保命要紧。”
程咬金的嘴角抽了两下,愣是没想出怎么接这话。
这道理歪到家了,但又找不出毛病。
江阳没再废话了,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人,抬了抬下巴。
“跟进来,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他转身进了屋,搬出一个木盆,一袋硝石,一只陶碗。
热水从壶里倒进陶碗,碗搁在木盆正当中,硝石一把一把洒进去,白粉末落在水面上,嘶嘶地响。
“就这?”程咬金凑过来,歪着脑袋,两只眼睛瞪着盆里,脸都快凑进去了。
“等着。”
院子里安静了。
一刻钟不到的功夫,陶碗底部浮起一层白霜。
程咬金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
白霜越聚越厚,从碗底往碗壁上蔓延,碗里的热水肉眼可见地变得浑浊,然后凝固,然后不动了。
整碗热水,变成了一块实打实的冰。
程咬金的手伸过去,指尖碰了一下冰面。
“凉的!是真冰!真他娘的结冰了!”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整个人蹲在盆边不肯起来了,伸手又摸了一下,又缩回来,来回摸了三遍。
尉迟敬德俯下身来,嘴里念叨着。
“热水怎么能结冰……三月天怎么能结冰……”
柴绍坐在条凳上没动,但手里的茶杯已经端了很久了,一口没喝。
“盛夏的长安,一块冰能卖多少?”
江阳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三个人的脊背全部挺直了。
江阳歪了歪头,笑了。
“碗底的硝石提炼出来可以反复用,成本低得很,原理不重要,当秘方用就行。”
“老规矩,我出秘方,要两成利。”
“成!我要两成!”程咬金的手举到了头顶,嗓门大得院墙外面都能听见。
“我也要两成!”尉迟敬德跟上了,声音比程咬金高了半个调。
两个人的眼睛全在发光,呼吸急促,脸都涨红了,恨不得当场就开干。
柴绍端着茶,眼皮抬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陛下那份呢?”
院子里瞬间死了。
程咬金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嘴巴张着合不上。
尉迟敬德的拳头停在半路,眼珠子转了两下,脸上的亢奋一点一点退了。
陛下已经入了白糖生意的股,这种成本低到离谱又暴利到离谱的买卖,要是不给皇帝留份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背同时凉了。
“留三成给陛下。”柴绍说。
没有人反驳。
程咬金把举起来的手放下来了,咧了咧嘴,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认。
尉迟敬德吐了口气,脸上带着肉疼。
两人各退到一成利,当场画押签契约。
程咬金签完名,攥着契书卷起来,塞进怀里捂着,扭头就往外走,嘴里嚷嚷着回去凑钱。
尉迟敬德脚步更快,从背后超了程咬金一个身位,两个人卡在院门口挤了一下,差点打起来,最后前后脚跑出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
江阳起身进了屋。
蓉蓉已经换好了衣裳。
粉色的丝绸小裙子穿在身上,头发扎成两个揪揪,抱着个布包袱站在门口,两只眼睛亮得不行。
“哥哥,我们去哪?”
“去上学。”
蓉蓉的眼睛更亮了,整个人从门槛上蹦起来,两只小手扯着江阳的袖子往外拽,小短腿蹬得飞快。
江阳被她拽着往外走,心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堵着,发酸,又发热。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马周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兄妹的背影,一直看到巷子尽头拐了弯,才收回视线。
……
柴家学堂的院子不大,两棵槐树撑着,树底下摆了十来张矮案。
夫子姓陈,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脊背挺得板直。
他在长安教了二十多年书,柴家,尉迟家,程家的孩子都从他手底下过,见过的权贵子弟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新来的学生什么样他大概知道,不是仗着家里横的,就是被奶娘惯出来连笔都握不住的。
他扫了一眼门口那个穿粉色小裙子的丫头,鼻子里出了口气,端着架子坐得稳稳当当。
拜师礼讲规矩,六样东西一样不能少。
江阳蹲下身来,一步一步教。
“先行礼,弯腰,手放前面,对。”
蓉蓉跟着弯腰,两只小手叠在身前,脑袋往下一点,头上的揪揪跟着晃了晃。
“再奉茶,两只手端着,稳一点,别洒了。”
蓉蓉捧着茶碗,十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碗里的茶水晃了两下,没洒出来。
她踩着小碎步走到陈夫子面前,仰着头,两只眼睛又圆又亮,声音细细的。
“先生,请喝茶。”
陈夫子接了茶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茶,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小丫头。
他的眉头松下来了。
束脩六礼一样一样递上去。
陈夫子把六礼收了,点了下头。
“坐下,听我讲千字文。”
蓉蓉点点头,两只小短腿迈过门槛,又回过头来了,冲江阳摆了摆手,声音清脆。
“哥哥去忙,蓉蓉不怕。”
江阳站在门口,嗓子眼堵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蓉蓉的脑袋,转身出去了,没回头。
怕回头她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柴家正院里,柴绍已经喊了管家老赵过来。
“备盆,备硝石,备热水,照着做。”
老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抹布,满脸茫然。
江阳走过去,站在盆边,一步步说。
“硝石碾碎,这个粗细就行。热水不要太烫,刚烧开的放一会儿再用,倒的时候别急,一把一把撒……”
老赵一步步学,干了三十年管家的人,头一回觉得自己跟个学徒似的。
柴凤舞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动静,一声没吭。
热水倒进碗里,硝石洒下去,白雾从盆面上冒出来。
一刻钟后,冰块成了。
柴凤舞三步跨到盆前,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冰面。
“真的结冰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
江阳还没来得及接话,柴绍在旁边开口了。
“他不光什么都会。”
“今天早朝,他当着百官的面,骂陛下虚伪,说陛下的节俭是忽悠天下人。”
柴凤舞摸在冰面上的手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
“骂……陛下?”
柴绍点了下头。
“不是一般的骂,说皇帝裁宫女是压榨,是虚伪,差点被殿前武士拖出去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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