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李府。
李纲躺在床上三天没下地了。
自从被江阳在朝堂上揭穿太子杀手的往事,又被气到吐血免职,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
管家小跑进来,把今早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李纲听完,枯瘦的手抓着被褥,指节咔作响。
“废物,堂堂左仆射,连个七品小儿都弄不死!”
太子杀手这四个字现在整个长安的茶楼酒肆都在传,几十年积攒的清名,毁在一个寒门竖子嘴里。
每多活一天,这个耻辱就多烧他一天。
“江阳不死,老夫死不瞑目!”
门帘掀开,李安仁走进来,凑到床边压低了声音。
“祖父,杀他也挽不回名声。”
李纲扭过头瞪着他。
李安仁没退,反而往前靠了靠。
“要翻盘,只有在文学上把他踩下去,他作诗行,不代表样样行。那平阳颂确实写得好,但诗词只是文学的一个门类。”
“他泥腿子出身,没上过官学,不可能精通音律,孙儿办一场文会,遍邀长安名士,专比音律。”
“当众让他出丑,让天下人看——会写两首歪诗的莽夫,跟真正的大儒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纲的呼吸慢平稳下来。
浑浊的老眼里转了两圈,有什么东西重新亮起来了。
“……去办。”
李安仁嘴角翘起来,转身出去了。
……
裴寂回来后。
前院的惨状让他站在门槛外面愣了很久。
裴方吊着打了夹板的右腕站在台阶上,脸色灰白,看见裴寂回来,嘴唇动了动。
“老爷,您不是说的江阳不过如此吗?”
裴寂站在那里,嘴角抽了两下,没接话。
裴方委屈道,“属下带了二十个人,他一根棍子,二十息全放倒了。”
裴寂攥紧了拳头。
被阴了。
……
天刚蒙蒙亮,皇城门口的石阶上多了个人。
江阳搬了块石头坐着,一根长棍横在膝盖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睛看着御道方向。
他昨晚一宿没怎么睡,不是因为打了裴府睡不着,是因为越想越气。
这笔账,必须当面算。
天光渐亮,百官陆续从御道走来。
最先看见他的是几个六部的小官,三两两正聊着天,走到皇城门口脚步突然顿住了,话也断了。
“那……那个坐门口的是谁?”
“江阳。”旁边那位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到最低,“手里还拿着棍子。”
“他在这儿干什么?”
“蹲裴寂呢。”后面跟上来一个消息灵通的,说完这句自己先加快了脚步,头一低就往里走。
整条御道的气氛瞬间变了。
脚步声加快,说话声消失,人低头疾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从江阳身边滑过去。
江阳坐在那一动不动,棍子搁在膝盖上,偶尔换一根草茎叼着,目光扫过每一张路过的脸。
程咬金走过来的时候笑出了声,站远了冲江阳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大摇大摆进了门。
尉迟敬德路过时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张黑脸上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武德老臣们走过的时候互相使了个眼色,脑袋压得极低,脚步匆匆,谁也不敢上前搭话。
江阳心里清楚,昨晚他踹了裴府的事,半个长安都知道了。
李世民一夜没发话,等于默认,这帮人精不可能看不懂,所以谁也不敢多嘴。
就等裴寂那老东西了。
宇文士及走到皇城门口的时候,腿差点软了,站了三息,然后转身就跑。
江阳看着他那个慌不择路的背影,嗤了一声。
跑吧,跑去给裴寂报信最好。
……
裴府后门。
宇文士及跑得满头汗,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利索。
“裴公,那小子坐在皇城门口了,手里拎着棍子,就等您过去!”
裴寂站在后院的廊下,脸上昨天磨出来的擦伤还贴着药膏,太阳穴跳了三下,牙根咬得发酸。
“他疯了。”
宇文士及苦着脸,两手一摊,“裴公,整条御道上的人都看见了,您今天要是不上朝……”
裴寂攥紧了拳头。
不上朝?
他堂堂左仆射不上朝,那就等于告诉全长安,他裴寂怕了一个七品小儿。
上朝?
那根棍子就横在皇城门口等着他。
裴寂来回踱了几步,胸腔里的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你去告诉陛下,他要是不管,老夫今天就去大安宫,请太上皇做主。”
宇文士及的脸色变了,搬出太上皇……这是撕破脸的招。
但他没敢多说,转身又往皇城跑。
……
两仪殿。
李世民正端着茶杯喝早茶,听完宇文士及跪在地上转述的话,一口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把茶杯放下,捂着嘴咳了几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身边的王德以为陛下呛着了,赶紧上前递帕子。
李世民摆手把他拦开,肩膀还在抖,不是呛的,是在憋笑。
拎着棍子蹲皇城门口……这小子是真把自己当土匪头子了。
但笑了两息他就头疼了。
裴寂搬出太上皇,这招恶心。
自己现在正跟大安宫那边维持面子上的平衡,裴寂真跑那哭一场,传出去又是一桩事。
李世民把帕子往桌上一丢,脸上的笑收干净了。
“让杜正伦去,把那个混账东西给朕弄进来。”
……
皇城门口。
江阳叼着草茎等了快一个时辰,裴寂的影子没见着,倒等来了杜正伦。
杜正伦快步走到他面前,那张脸皱得能拧出水来。
“江大人,陛下叫你。”
江阳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把棍子往肩上一扛。
“走吧。”
杜正伦跟在旁边,脚步压得很快,声音更是压到了最低。
“我喊你一声哥,你消停点行不行?天给我整这出,我早晚被你连累死。”
“不会。”江阳头都没偏,“我心里有数。”
杜正伦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有个什么数?
前天打宰相,昨晚踹宰相家,今天拿棍子蹲皇城门口堵宰相。哪一样是正常人干的事?
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下属。
……
两仪殿。
李世民端坐在上首,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脸是黑的。
江阳进来行了一礼,腰弯了三分,脸上一点愧色都没有。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五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压得人喘不上气。
“江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土匪头子?在皇城门口蹲人,像话吗?”
“陛下。”江阳直起腰,语气平的,“裴寂昨晚派二十个人拿棍子在巷子里伏击臣。”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你也不能在皇城门口蹲人,朕很难收场你知不知道!”
“那臣回头去裴府门口蹲。”
李世民深呼吸了两次,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跟朕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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