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在旁边急得不行,又低声插了一句:“大人,兄长是有真才实学的,他在博州时教过书……”
“秋月,你别急。”江阳冲她点了下头。
他转身往书房走,步子快,心里盘算着怎么试这人的水平。
历史上对马周的评价他记得清楚,但历史是历史,眼前这个人到底行不行,得亲眼看过才算数。
江阳铺纸提笔,把今日考核的策论题目原样默了出来,拿着纸走回院中。
马周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挪地方,没东张西望,就那么安静静等着。
江阳把纸递过去。
“马兄,我想看看你的才学,这是今天朝廷官员考核的题目,你答一答。”
他特意用了马兄这个称呼,马周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什么都没多问,双手接过纸,扫了两遍题目。
“可有纸笔?”
“书房里备好了,你进去写。”
马周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书房。
江阳没跟进去,靠在廊柱上,把秋月叫到跟前。
“你哥在博州做助教,教了几年?”
秋月赶紧答:“三年。兄长自幼好读书,十六岁就通读经史,博州刺史府的文书也找他代笔过。”
“只是家中无人做官,又无豪族举荐,才一直困在助教的位子上。”
“父母呢?”
“早逝了。”秋月声音低下去。
“爹娘走得早,兄长一个人把奴婢拉扯大的,后来助教的俸禄实在撑不住两个人的开销,兄长就辞了职,想来长安碰运气。”
全对上了。
江阳心里那点残存的怀疑彻底消散了。
博州茌平人,父母早逝,做过助教,辞职来长安,四处碰壁,跟史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连时间线都能吻合。
只不过原本的历史里,马周穷困潦倒之后投靠了中郎将常何当门客,替常何写了一篇奏疏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看完当天就把马周召进宫,一见面就聊通宵。
现在不用等四年了。
这人直接落在自己手里。
江阳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胸口那股子热劲儿压都压不住。
穿越大唐快一个月了,系统给力,武力也涨了,但他一直缺一样东西……自己人。
不是秋月那种侍女型的帮手,是能在政务上独当一面的班底。
他毕竟是个现代人,对大唐的人情世故、官场规矩很多时候只能靠系统和临场发挥硬撑。
但如果身边有一个马周……
这人精通庶务改革,擅长写条陈、理民事,做事踏实不虚浮。
自己负责出点子、搞发明、在朝堂上喷人,马周负责落地执行、处理细务……
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不到半个时辰,书房里传来搁笔的声音。
江阳直起身子,大步走进去。
马周站在桌案前,三张纸铺在桌上,墨迹刚干,朝江阳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
江阳拿起第一张纸,目光随意扫了两行。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题目是如何让长安秩序井然。
马周的回答开头就写,行人车马皆靠右侧通行,对向而来互不冲撞,无需差役维持便可自行有序。
江阳的瞳孔缩了一下。
往下看。
街道设冬鼓,宵禁前一刻敲鼓千声,百姓听鼓便知该归家了,免得官吏四处奔走逐户催赶,扰民又费力。
几品官着什么颜色的官服,三品以上紫袍,五品以上绯袍,七品以上绿袍,九品以上青袍。
朝堂之上、街巷之中,不必开口便知来人官阶高低,尊卑秩序一目了然。
没一句空话废话,全是能落地的实策,拿出去明天就能推行的那种。
江阳拿纸的手开始抖。
靠右通行。
一千四百年后的中国还在用这个规矩。
他从小到大走了二十年的规矩,就是眼前这个穿着洗白布衫的落魄书生开创的。
历史书上轻飘飘一句马周上疏改制,此刻活生生写在面前的纸上,墨迹都没干透。
江阳抬起头,看着站在桌案旁安静等着的马周。
这人脸上没有邀功的表情,也没有忐忑不安的紧张,就那么站着,等一个结果。
好像他写出来的不是能改变整个长安面貌的策论,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答卷。
江阳深吸一口气,把三张纸都翻完了。
充实国库那道题,马周写的是削减宫中冗余开支,精简地方官吏数量,将省下的银钱投入农具改良。
安抚流民那道题,写的是划拨荒地给流民耕种,头三年免赋税,设义仓存粮以防灾荒。
抑制豪强那道题,写的是清查隐田户,限制私蓄部曲,推行科举选才以断豪族垄断仕途。
每一条,精准,务实,不玩虚的。
江阳把纸放回桌上,手掌按在上面,压了好几息才开口。
他怕自己一张嘴声音发颤,丢人。
“马兄。”
马周拱了拱手,“江大人请讲。”
“给我做下人,屈才了。”
马周的身体顿了一下。
江阳转过身面对他,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十倍不止,“你先住在这里,明天我向陛下举荐你。”
马周愣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他在长安漂了三个月。
投过十几封自荐书,拜访过七八位朝中官员的门房,连门都没让他进过。
在客栈里把最后一锭银子掰成三份花,吃的是最便宜的粗面饼子,鞋底磨穿了用草塞着继续走。
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他写的东西。
今天,一个二十岁的七品官,看了他的策论,说要举荐他。
马周弯腰,深拜了下去。
“谢江大人知遇之恩。”
他的声音很稳,但弯下去的脊背在发颤。
秋月站在廊下,双手捂着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兄长从博州走到长安,一千多里路,看着兄长一次又一次碰壁回来,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快起来。”江阳伸手去扶马周,语气恢复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
“你这么大礼我受不住,以后共事的日子长着呢,天拜我一天别干别的了。”
马周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江阳脸上,那种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对一个主家的恭敬,是对一个伯乐的认定。
江阳心里乐得快炸开了,但脸上硬撑着没表现出来。
马周啊马周,你知不知道你值多少钱?
满朝那些紫袍大官加起来,在务实这件事上都不一定比得过你。
李世民要是知道自己家门口蹲着个未来宰相被他捡走了,怕是又要拍桌子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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